她看着满地的洞口，语气很轻，却很稳：

“你是螃蟹。螃蟹不用扛着潮水走，回洞里躲着，等涨潮退潮，再出来晒太阳就行。”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笔，又看向成片的螃蟹洞，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我想在这儿附近买间小屋。不用大，放得下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就行。每年冬天来住几天。”

“不是躲。”

他转头看她，眼底映着沙滩的白：

“是想带你来。夏天太晒，冬天刚好——冬天的螃蟹洞最完整，都在洞里，没人踩。上次是我一个人来的，这次想两个人。”

岑意从塑料袋里拿出牛奶，倒了两杯，纸杯被海风冰得凉丝丝的。她没拢被吹乱的碎发，只把自己的杯沿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像碰杯一样。

“好。”

她说：

“每年冬天都来。带上师父的腌萝卜，何姐的酱牛肉，在木屋里住几天。退潮了就来数螃蟹洞。”

“以前你一个人的时候，把所有壳都分给我。现在我壳硬了，能陪你一起蜕。你蜕壳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守着，跟你当年说的一样——别乱动，等壳长硬。”

许妄言握着纸杯的手指紧了紧，牛奶的温度透过纸壁传过来。

“以前蜕壳没人守，怕长歪，就躲去崇明岛的木屋里，一躲一整个冬天。”

他看着她，眼底有笑意漫开，很浅，却真实：

“现在不用躲了。你在。”

喝完牛奶，空杯子塞回塑料袋里。岑意又摸出那只小树脂螃蟹，放进他掌心。

“上次在木屋把它留在那儿了，这次带回来了。”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领口的螃蟹胸针：

“胸针我戴着，螃蟹你拿着。不是交换，是我们都有。”

他把小螃蟹合在掌心里，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了按她领口的胸针。金属微凉，别得很稳，没歪。

傍晚开车离开螃蟹滩，沿着苇塘边的土路往外走。后视镜里的沙滩越来越小，最后只剩连片的芦苇荡，在风里起伏。

回到顺义已是深夜，月光把鹅卵石小径照得泛着银灰，雪停了，石缝里积着细碎的白。推开蟹壳色的门，书房的台灯还亮着，是出门前忘关的。窗台上两只大螃蟹并肩立着，蟹壳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岑意把带回来的牛奶鸡蛋放进冰箱，许妄言在书桌前坐下，翻开《她们》第三幕的最后一页。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钢笔，在“门没有锁”旁边，画了只小小的螃蟹。

然后合上书，轻轻放在两只螃蟹旁边。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把院子里的小径照得清清楚楚，每块石头都在原来的位置，没被风雪挪过半分。

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冲刷过无数回，可螃蟹洞总在。

这一次，洞里有两只螃蟹。

肩并肩，等着下一次退潮，再一起爬出来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