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辉案全案落定那天,岑意回家吃了顿煎蛋。
许妄言单手打蛋的手艺已经练得稳当,蛋壳没再掉进碗里。溏心蛋煎得恰好,蛋白边缘焦酥,蛋黄凝着一层薄衣,戳破时金红的蛋液漫出来,稠得刚好。岑意坐在岛台边,筷子尖挑开蛋皮,看着蛋液渗进蛋白的纹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这间厨房煎的第一颗蛋——蛋壳碎成三片掉进碗里,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一点点挑出来,指尖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那时候她以为他在教煎蛋,后来才懂,他是在教她:哪怕东西碎了,也能挑出渣,留下能吃的部分。
吃完饭她洗碗,他擦干放回碗架。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瓷盘相碰的轻响。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雪粒打在玻璃上,簌簌的,和那年排练厅外的落雪声一个节奏。
第二天清晨岑意醒时,床的另一半已经凉了。
她以为他在书房改剧本,披了件外套推开蟹壳色的门,屋里没人。电脑屏幕暗着,窗台上的两只螃蟹还并肩立在原处,保温杯里的桂花茶凉透了。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回声落在屋子里,没人应。
推开排练厅的门,钢琴盖合得严实,苏棠昨天落下的水袖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琴凳上。院子的雪地上,只有她昨晚回来时踩下的一串脚印,延伸到门口。
她折回书房,才看见书桌正中央摆着装订齐整的《她们》第三幕最终稿。封面上贴了张便签,是他清瘦的字迹:
“第三幕改好了。去趟崇明岛,师父说钓场的芦荟该分盆了。不用找我,很快回。”
岑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望向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拿起手机拨了师父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擀面杖敲案板的咚咚声,师父听完愣了两秒,嗓门洪亮:
“崇明岛钓场冬天歇业!芦荟上周我过去就分完盆了!”
老人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补了句:
“女娃子,他说去崇明岛,不一定是待在岛上。”
挂了电话,岑意站在窗前想了片刻。
点开手机地图,指尖沿着崇明岛的轮廓慢慢往东划。他上一次消失,也是先去了崇明岛,在那间木屋里做好了所有决定。钟律师的钓场往东几公里,有片无人的野沙滩,师父上次喝多了梅子酒提过一句,说许妄言刚上岛时偶然发现的,讲那片滩涂的螃蟹洞比别处都多。
她放大卫星图,滩涂旁果然标着个极小的地名:螃蟹滩。
抓起车钥匙出门时,雪又大了些。
螃蟹滩在崇明岛最东端,被连片的芦苇荡半围着,是片没被开发的野沙滩。冬天没人来,沙滩上只有风的痕迹,潮水退去后留下满地碎贝壳,白花花嵌在湿沙里。
岑意沿着苇塘边的土路往沙滩深处走,风卷着苇絮往脸上扑。远远就看见个穿深灰色风衣的身影,蹲在沙地上,低头盯着脚边的什么东西。海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左手拎着个超市塑料袋,鼓鼓囊囊装着牛奶和鸡蛋,是出门时顺手带的。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螃蟹洞,退潮后每个洞口都堆着新鲜的沙粒,小小的圆圆的,揉好的药丸一般。
“这个是老洞。”
他指着其中一个洞口,声音裹着海风,有点哑:
“上次来就有,洞口磨得光滑,里面的螃蟹蜕过不止一次壳。旁边是新洞,沙还潮着,刚搬来的。”
他说师父提芦荟分盆,是让他过来收拾钓场的东西——钟律师年纪大了,以后冬天不来看守钓场了。他在木屋里坐了会儿,忽然想来看看这些洞还在不在。
“上次写完退圈声明,沿着苇塘走了快两个钟头才走到这儿。那时候潮水刚退,满地都是洞,数了数,有好几十个。”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洞口的沙粒:
“那时候想,螃蟹真厉害,潮水冲多少回,洞都在。后来扛不住的时候,就想起这片洞。”
岑意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刻着“X”的旧钢笔,放进他掌心里。金属笔身被她揣得温热。
“潮水冲不走螃蟹洞,你也不是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