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黑料，选在周五晚八点准点砸下来。

这个时间卡得毒。公关团队发出律师函、舆论刚分化、质疑声松动的节点，周五晚八点，全网社交流量峰值，也是连轴转一周的公关团队最疲惫的临界点。

岑意当时正和陆衍挤在剪辑室里，逐帧回看苏棠白天拍的独角戏。屏幕冷光映在两人脸上，房间里只有剪辑软件鼠标点击的轻响和耳机漏出来的细碎念白。搁在桌边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个不停，连带着木质桌面都跟着轻颤，一声接一声。

她起初没理会，直到陆衍摘下监听耳机，偏头看了眼震得快要滑下桌的手机。

“再不管，桌子都要被它震塌了。”

岑意划开屏幕，热搜榜首的词条刺得人眼仁发疼，后面坠着个沉甸甸的“爆”字——#许妄言阴阳合同#。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没点进去。

这一次，火力彻底从她身上移开，直直对准了许妄言。

匿名爆料人自称是早年与他合作过的制片方员工，言之凿凿称他刚出道时为拿角色签下阴阳合同：对外公示的片酬是一份，私下走账的酬劳是另一份，差额部分涉嫌偷税漏税。帖子里附了几张合同复印件，拍摄角度刁钻，只露出签名栏那一小块，其余条款全被刻意裁掉。

可那瘦长锋利的笔迹，岑意一眼就认得出。和当年他在霸王条款旁落笔写下“废除”二字时的锋棱，分毫不差。

公众从不需要完整真相。一个签名，加上“阴阳合同”四个字，就足够掀起滔天巨浪。

词条下很快串起一串衍生话题，蔓延开来：许妄言偷税、许妄言工作室被查、岑意背后资本链……工作群里，公关团队紧急拟的回应草案刷了三版，周扬的群公告醒目地钉在最上面：所有人暂不对外发声，等法务核实合同真伪。末尾艾特了全体成员。

岑意走到剪辑室门外的走廊，拨通了许妄言的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沉得像浸了冷水，语速却稳，语调平淡，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

“合同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刚出道被陈宏辉设了局，签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是阴阳合同。后来发现不对，我自己主动去税务局补缴了税款和滞纳金，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税务局有完整的补缴记录，法务正在调。”

他顿了顿，语气很淡：

“陈宏辉攥着这份复印件攥了这么多年，就等今天呢。”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幽绿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块冷硬的光斑。岑意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无意识抠着墙皮，碎屑落在指腹上，糙糙的。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她声音很轻。

“不想让你觉得，你签的合同、走的路，沾着半点不干净的东西。”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点微哑的质感，“我踩过的坑，就不想让你再踩一遍。后来给你的每一份合同，每一条条款，我都亲自看过。”

岑意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动了动：

“那不是脏合同，是被人骗了。你当年教我提防的，就是这种藏在暗处的阴招。”

她说得平稳，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气——气那些人翻出十几年前的旧账，往他身上泼脏水；气这一场接一场的构陷，没完没了。

“周姐的污名，慈善作假的指控，还有你的旧账，”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一点点沉下来，带着股韧劲儿，“这些东西，我要一件一件，全都打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只有键盘敲击的哒哒声隔着听筒传过来，是法务团队连夜赶工的声响。

“明天我让法务把所有税务记录整理好，发你一份。”他最后说。

岑意应了声，挂了电话，在幽暗的走廊里站了片刻，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推开剪辑室的门。

陆衍还坐在监视器前，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伸手拖动进度条，把苏棠那段戏拉回开头，偏头问：

“刚才说到哪了？这段念白的情绪转折点，是在第几秒来着？”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用一场接一场的工作，替她接住所有晃神。

第二天中午，北新桥公证处。

岑意没让团队陪同，自己开车去菜市场接了周姐。周姐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领口熨得平整，可袖口还是沾着几团洗不掉的土豆汁印子。她坐在副驾上，两只手局促地搓来搓去，指节上的冻疮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车停在公证处门口，周姐推开车门的动作忽然顿住，抬头望着那扇亮堂堂的玻璃门，有点发怵：

“我这辈子就进过村委会，进过派出所——还是隔壁摊位秤砣被偷，陪人家去做笔录。这地方……我有点怕。”

“不怕。”岑意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温和，“进去说几句真心话就行，说完咱们就回菜市场。”

录音室里静悄悄的，设备闪着细微的指示灯。公证员调好麦克风，抬头问：

“周女士，可以开始了吗？”

周姐盯着那支黑色的麦克风，忽然说：

“同志，你能不能再问一遍刚才那问题？我怕我答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