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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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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听听你说原话。”她声音很平,“完整的。不用采访,不用录音,就你说给我听。”

周姐的动作顿了顿,关上水龙头,用袖口抹了把脸上溅到的水珠。

“那些人来过三回。”她叹了口气,声音透着懊恼,“头回半年前,俩小姑娘,说是你粉丝,想让我录两句感谢的话,还拎了两盒补品。我没收东西,看人家大老远来,就对着手机随便说了几句。”

“第二回上个月,又来了俩人,问我以前说过啥,我哪记得住。第三回就是前两天,我听邻居说网上有我声音,找来一听——那哪是我说的?东拼西凑的,把话都剪碎了。”

她拽住岑意的手腕,手掌粗糙,带着土豆皮的湿气,急着解释:

“女娃子,我没说过你拍完戏就走了不认人。我也不会上网,不知道咋跟人说清楚……对不住啊,是我不该跟陌生人乱说话,给你惹麻烦了。”

岑意抽回手,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擦干净周姐手背上的水渍。那些裂口沾了水,红得显眼。

“不是你的错。”她喉结轻轻动了动,鼻尖有点发酸,“是我把你的故事写进电影里,说给了全世界听,那些人才会找到你。没有我,你不会受这些骚扰。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周姐沉默了半天,手在围裙上反复蹭了好几遍,忽然开口:

“我从来没觉得你拿我的事立人设。”

她看着岑意,眼神浑浊却透亮:

“你当年帮我搬了一下午土豆,搬完说饿,我给你根黄瓜,你蹲在路边啃得香。人跟人之间,有些事不用嘴说,肩膀上的茧子、手上的口子,都能作证。”

她说着就解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土豆筐上:

“要是网上那些话耽误你事,我就去电视台,对着镜头说。我不说我没讲过那句话,我就说,岑意帮过我。”

岑意看着她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在整理一件无比重要的信物。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点。

“不用去电视台。”她语气笃定,“我会让法务来给你做录音公证,把你说的所有话原原本本记下来,公开出去。他们偷走的半句话,我替你补全。”

周姐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又拧开水龙头,拿起一颗土豆继续洗。

岑意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路灯下,周姐弯着腰,脊背比几年前又驼了些,可洗土豆的手,依旧稳得很。

她守着自己的摊位,守着自己的日子,任外面风吹雨打,手里的活计从来没乱过。

回到家,车停在院门口,岑意没立刻下车。

手机屏幕亮着,是许妄言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堆截图:营销号的注册信息、资金流向链条,最后落在一家公司名字上——宏辉影业。

法人代表:陈宏辉。

这个名字岑意有印象。很多年前,许妄言刚出道时被一个制片人坑过,签了阴阳合同,差点惹上官司,那个人就是陈宏辉。后来许妄言凭处女作拿了影帝,陈宏辉的公司因合同欺诈被多家起诉,彻底销声匿迹。

如今他卷土重来,刀没直接砍向许妄言,而是对准了她。

下面还有一张截图,是赵岭转发的邮件。发件人正是陈宏辉,标题写着“关于许妄言工作室旗下艺人的补充材料”,收件人是金鹤电影节评审委员会。落款的签名,清清楚楚。

岑意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沉,语速也慢半拍,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陈宏辉去年重开了公司,做影视投资和艺人经纪,背后还牵着更大的资本,那家资本同时参股了星辉传媒、两家头部自媒体,还有金鹤电影节的赞助席位。

“他手里还有一份我当年签的阴阳合同复印件。”许妄言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当年他用这份合同威胁了我好几年。现在,这份复印件和针对你的匿名举报信,一起躺在评审委员会的邮箱里。”

他的算盘打得明明白白:如果《两生》继续拍,岑意继续冲奖,他就把两份材料一起公开。明面上毁的是岑意的名声,真正要拖下水的,是许妄言。

他要的从来不是打倒一个女演员,是让许妄言亲手护住的人、亲手做的项目,全都烂在泥里。

“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极少有的迟疑,“怕你分心,怕片场的事受影响。”

岑意靠在方向盘上,指尖转着那支他送的钢笔,金属笔身凉丝丝的。

“你不告诉我,是打算自己扛。”她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但这件事从始至终,靶子就不是你,是我。他从评审委员会下手,就是因为我前几届拿奖太扎眼,怕我这次再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意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重,一下下砸在心上。

“如果有一天,要我在你和所有作品、所有名誉之间做选择——”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选你。”

岑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听筒里传来细碎的背景音:键盘敲击的哒哒声、翻文件的沙沙声,还有那台他用了很多年的旧打印机,吱呀吱呀地往外吐着纸,一张又一张,全是证据。

他从来不是只说不做的人。在她蹲在菜市场陪周姐洗土豆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来路、所有后手,都查得清清楚楚。

“明天我处理公关。”她定了定神,语气恢复平稳,“先把周姐的录音公证做了,把真相放出去。”

“好。”

“还有,不管他寄了什么材料去评审委员会,我自己去答辩。”

“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已经帮你提交了补充答辩的申请。”

挂了电话,岑意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车窗外,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桠上,被风卷得沙沙作响。

她闭着眼,在黑暗里把所有事串了一遍:从凌晨的上位史爆料,到生父的旧闻,再到今天的慈善作假,一步一步,把她往深渊里推。对方算准了每一步的节奏,要的不是简单的抹黑,是彻底摧毁她的名誉、她的作品,以及她身后的人。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她不是第一次站在深渊边缘。

当年父亲破产、医院走廊的雨夜、全网群嘲的资源咖骂名,她都一步一步走过来了。深渊她见过,掉进去过,又自己爬了上来。

这一次也一样。

如果陈宏辉的目的,是通过毁掉她来击垮许妄言——

那她偏要站得更稳,走得更正。

不仅要从深渊里走出来,还要把藏在暗处的人,一起拖到阳光下。

她抬起头,拧动车钥匙,车灯划破夜色。

车缓缓驶进院子,灯光照亮了门前的路。

风暴未停,深渊在侧。

可她手里有笔,身后有人,心里有底。

就没什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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