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评审工作进入第二天,岑意的日程排得很满。上午九点至十二点集中观影,下午两点到五点评审团闭门研讨,晚间还要出席交流晚宴。早餐时周扬发来行程表,满满十四行,末尾标注:许老师同场,座位隔三排。
岑意截图行程,在“隔三排”外画了个圈,发回给周扬:
“往后这类信息不必特意标注。”
周扬秒回三个字:
“习惯了。”
上午观影在会展中心四号放映厅。岑意提前五分钟入场,坐在评审席第二排靠走道位置,手边放好评审手册和钢笔。影厅灯光熄灭时,她余光瞥见许妄言从侧门走入,没往她这边看,径直走到后排靠墙的空位坐下。
她注意到,近来所有公开活动,他总挑靠墙靠边的角落坐。不是躲她,是避镜头。她猜的。这条规矩没写进任何合约,约束力却胜过白纸黑字。
银幕上是一部东欧黑白文艺片,全篇对白寥寥,讲一位老妇人在丈夫离世后独自整理遗物。影片中段有几分钟的固定机位长镜头:老妇人坐在丈夫生前常坐的沙发对面,对着空沙发絮絮低语。没有悼词,没有追忆,只是琐碎家常——今早买了什么青菜、邻居家的猫又翻墙偷食、供暖费用上涨一成。平淡的台词一层层堆上去,安静得让她后颈发凉。
黑暗里,岑意握着钢笔在手册上写字:何远舟蹲在奶茶店门口也是这般平静,不是麻木,是耗尽所有情绪后,卸下重担的松弛。
落笔的瞬间,她下意识想往左后方偏头,动作做到一半突然停住。从前一起看样片养成的习惯,排练厅里她坐在琴凳一侧,他在另一侧,遇到戳中内心的镜头,对视一眼,点头或摇头,不用说话就能互通看法。
如今三排座椅、一众评审隔在两人中间,还有一道他们默契划定的界限。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银幕,在刚才写下的句子下重重划了两道横线。
下午评审讨论在会展中心小型会议室。长桌铺着深绿色绒布,每位评审面前摆着清水和评分表。轮到岑意发言,她提起影片中空沙发的长镜头处理:多数演员面对不存在的对手,都会依靠回忆、闪回镜头填补情绪,可这位女演员换了条路,用最日常的琐碎闲谈,对抗骨头缝里的孤独。克制的表达,远比崩溃痛哭更有冲击力。
评审团主席是一位满头白发的法国导演,听完她的分析,在纸上记录,说她精准抓住了内核:表演从不是刻意展露情绪,而是懂得藏匿情绪。
岑意低头在评分表做标记。脑子里突然冒出多年前排练厅的画面,许妄言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道理:你落泪时,观众不会落泪;你忍住不哭,观众才会共情落泪。那是他教给她的第一堂情绪把控课,如今早已刻进骨头里。而此刻,他就坐在长桌另一端,翻着同一份影片资料,全程没和她说过半句话。
晚间交流晚宴在会展中心顶层旋转餐厅。岑意端着酒杯立在落地窗前,和一位纪录片导演聊下一届电影节选片方向。她这个位置能将整个餐厅尽收眼底,许妄言站在餐厅对角线另一端,同赵岭和几位制片人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