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禾低头咬着豆浆吸管,肩头颤动,忍笑不语。
日暮时分,大雪彻底停歇。
岑意独自走上工作室天台,没穿厚重外套,只裹着一条厚实的灰色羊绒围巾。
天台皑皑白雪之上,印着一串脚印。不是她的尺码,步幅更宽、沉稳绵长,从楼梯口一路延伸至天台围栏边缘。
她循着脚印走去,果然看见许妄言立在围栏前。手里握着一杯黑咖啡,和往常一样,早已凉透。咖啡的苦味散在冷空气中,混着雪的潮气,钻进鼻腔。
“你刚刚在会议室,是把《逆流》的所有话语权,完完整整还给我了。”岑意开口。
许妄言转头望她,眼底澄澈坦然:
“从来都是你的东西,谈不上归还。整部戏,从剧本抉择、拍摄把控到内核表达,都是你一力坚持、一力完成。本该由你全权掌控。”
岑意走近两步,晚风卷着残雪扑到她脸上,发丝被吹得乱飞。凉意刮过脸颊,她没缩脖子。
“换做以前,我会不安,会反复揣测,你是不是又在试探我的能力、考验我的心性。”她仰头看着他,眼底坦荡明亮,“但我现在不会了。”
她抬手解下颈间围巾,踮起脚尖,绕上他的脖颈。这条她亲手织就的围巾,有两处细微漏针的瑕疵,此刻贴在他锁骨位置。羊毛蹭过皮肤,痒酥酥的。
“从前,是你把所有本领、所有底气都分给我。”她气息落在微凉的晚风里,“现在轮到我了。不是单方面的依靠取暖,是双向交换、双向同行。”
许妄言垂眼,指尖拢开她被风雪吹乱的碎发,指腹停在她耳后凹陷处。那处皮肤细腻,他拇指蹭了蹭,触感温热。
“刚刚递意向书的时候,我手没有抖。”他低声道。
岑意弯起眉眼:
“我看见了。”
她太熟悉他。从前他但凡为她铺路、为她兜底、替她安排前路,指尖总会带着极细微的紧绷。不是紧张,是怕敏感的她多想,怕她觉得自己始终被掌控、被安排、被庇护,永远无法独立。
可今天的他,坦荡、从容、心安理得。
因为他终于笃定,她懂他的成全,再也不会曲解他的温柔。
远处胡同里传来孩童燃放烟花的笑声,隔着厚雪与晚风,闷闷的、软软的。
岑意靠着冰凉的围栏,看着脚下错落的雪印,说:
“很早以前,我也站在这片天台上。拍《暗罪》的时候,我站在这儿,腿在发抖。风刮得脸疼,雪粒子打在身上,我缩着脖子,觉得自己太渺小,天台太高,前路太远。”
“现在不高了。”许妄言接话,“不是天台变矮了,是你一直在往上走,没停过。”
细碎新雪再度飘落,比清晨的雪更轻更柔,落在两人发间、肩头、围巾褶皱里。
岑意将围巾另一端拉回,搭在自己肩头。
一条围巾,两端牵绊,裹住两个人的冬夜。
她望着漫天落雪,说出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我以前演那只螃蟹,困在礁石缝里,小心翼翼、笨拙生长。”
“现在那只螃蟹,已经游去了深海,见过风浪,见过辽阔。”
“但它永远记得出发的礁石。”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人:
“因为礁石一直在。守在礁石上的人,也一直在。”
“我从前每一次回头,你都在。往后我走得再远,每一次回头,你依旧会在。”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而坚定:
“如果我不停往前走,你可以安心跟。如果你想停下来,慢慢释怀,我也会一直在这里,等你,陪你。”
新雪落在肩头,凉意渗进羊毛纤维里,又被体温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