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小雪停后的第三天,北京又落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正午时分,整座城市已经覆上一层厚重的白。楼下胡同的灰瓦被雪填平了沟壑,连绵一片,连脚步声都被吸进去,世界闷在雪底下,只剩落雪的沙沙声。岑意立在工作室落地窗前,指尖贴上玻璃,凉意从指腹渗进来,一路爬到手腕。窗外白得刺眼,她眯了眯眼。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沈念禾刚从上海连夜飞回,深色羽绒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坐在会议桌旁,一手翻着项目方案,一手捧着热豆浆暖手。鼻尖被一路寒风冻得通红,她吸了吸鼻子,纸杯里的热气扑到脸上,痒丝丝的。
陆衍倚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捏着触控笔,在平板上勾画《两生》的分镜草图。画两笔,删一笔,眉头拧着,平板上的线条堆了一层又一层。
三人今日闭门,只为敲定《两生》最终版本。
这是陆衍心心念念的双女主剧本,一导一演,两个独立清醒的单身女性,在行业浮沉里彼此支撑、彼此成全。大纲已经改过数版,每一版成型前,陆衍都亲手推翻重来。
上一版删掉了所有暧昧拉扯,这一版彻底舍弃所有潜在的男性支线。整部戏只讲两个女性并肩打拼、携手完成一部作品的故事,没有情爱点缀,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与定义。
陆衍的邮箱里躺着资方未回复的官方邮件。措辞温和客套,内核却强硬:纯女性无感情线题材市场风险过高,要求至少增设一条隐性暧昧支线,稳住受众基本盘。
陆衍当着岑意和沈念禾的面,将邮件标记已读,嘴角扯了一下,笑意里藏着无奈与清醒:
“不是生气,是觉得荒唐。我们穷尽笔墨描摹女性的坚韧、挣扎与成长,旁人自始至终,只盯着她们的情爱归宿。”
她抬手去拿茶几上凉透的拿铁,动作幅度稍大,几滴咖啡溅落在方案封面上。她指尖抹开污渍,语气平淡:
“这一版,不增不减、一字不改。资方不认可,我们就换合作方。”
沈念禾抬眸,放下手中的豆浆杯:
“我已经对接了两家全新平台。其中一家愿意全额独投、零干预创作,但要求锁定独家版权,捆绑后续所有衍生开发。我直接拒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和扔掉一杯不够甜的豆浆没什么分别。
岑意看她一眼,心底了然。从前那个在深夜地铁里,嘶哑着嗓音逐条汇报预算、为几分成本反复斟酌的沈念禾,已经褪去局促与忐忑。如今的她,杀伐果断、取舍自如,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抚与肯定。
陆衍拿起新方案快速翻阅几页,合上文件抬眼:
“后续资方对接我来。论拍桌子、硬碰硬,我经验最足。”
话音落下,三人皆是一笑。
笑声未落,会议室门板被叩响两声。
许妄言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袋身沾着未消融的雪片。他将保温袋放在会议桌上,打开——四碗冰粉,成都师父的独家手艺,红糖酱汁、花生碎、葡萄干各自密封分装,一点没撒。
放下甜品,他将一份装订规整的文件推至岑意手边。
“《两生》个人投资意向书。”他语气平静坦荡,“我个人全额投资,不独占版权、不干预剧本创作、不插手拍摄制作,仅参与合理分红。法务已经全程审核,无任何捆绑条款,你直接签字即可。”
陆衍拿起意向书快速扫过条款,字字干净利落,没有隐形约束、没有附加条件。看罢,她将文件推回岑意面前。
岑意低头看纸面,目光最终落在页脚唯一一行备注:联合制片人署名,与岑意并列。
她沉默片刻,拿起签字笔,在乙方签名处落笔。
一笔一画,端正平稳,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颤抖。
多年前那个雨夜,她签下人生第一份合约,落笔忐忑局促、小心翼翼;而今,她落笔坦荡笃定,已经能稳稳接住属于自己的一切。
许妄言看着她签完名字,将甲方留存页收进文件袋,再度开口:
“还有一件事,以联合制片人的身份和你商议。”
“《逆流》已收到亚洲电影大奖及多个国际A类电影节官方邀约、自动入围主竞赛单元。不是靠团队运作造势,是作品本身,凭内核与质感拿到的资格。后续国际发行、海外申报、参展节奏,全部交由你全权定夺。我只协助,不干预。署名我前置,是规则,不是特权。”
岑意放下笔,抬眼看他,眼底清亮温柔:
“在联合制片人后,加一行特别鸣谢:鸣谢许妄言工作室。”
许妄言愣了一下:
“鸣谢什么?”
“鸣谢你这些年,陪我熬过无数杯温热与凉透的黑咖啡。”
陆衍闻言失笑,替满桌咖啡鸣不平:
“咖啡何其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