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在成都喝醉那天，您说‘这杯喝完就不要再倒了’——不是因为怕我喝多。是因为那瓶梅子酒是师父泡了三年的，后劲很大。您自己喝过，知道。”

“嗯。”

“您永远只会说‘嗯’吗？”

他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不是抿嘴，不是微动，是那个她在成都小店里见过的、真正的笑。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如果能天天看到这个笑容，少拿几个奖也没关系。

“不是。”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的耳垂上停了一下，凉凉的，很快就移开了，“我还有一句话，准备了很久。”

“什么话？”

“谢谢你在我还不会表达的时候，就愿意等我。”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晚风里沙沙响。北京的春天已经彻底来了，阳光透过嫩绿的叶片洒在排练厅的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她和他并肩坐在琴凳上，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她想起刚来别墅的第一天，在这个排练厅里，许妄言站在她面前，用一根手指点在她的肩膀上，说“太紧了”。那时候她在镜子里看见的是自己的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练功服皱巴巴的，满脸汗水，不知所措。现在她在同一个镜子里看见的是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教矮的那个蜕了壳，矮的那个让高的那个学会了笑。

她靠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个无声的音符。他没有问她在弹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以前他也是这样坐着看她表演——冷淡的，疏离的，不露声色的。现在他还是这样坐着，但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不是交叉，是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她把手放上去，他合拢了手指。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晚餐时，周扬端着平板坐在餐桌对面，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更公事公办：“需要发正式声明吗？工作室旗下艺人与创始人之间的合同变更，理论上需要对外披露。”

“不用。”许妄言夹了一块清蒸鳕鱼放进岑意碗里，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合同第三条的规定本来就没对外公开过。废除也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岑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去了刺的，最嫩的那一块。他把鱼肉夹给她之后继续喝他的黑咖啡，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记得很清楚——从她住进别墅的第一天起，他就从没给她夹过菜。今晚是第一次。

晚上，她在房间里写螃蟹日记。日记本已经写了一大半，从第一页的“蜕壳了，现在还是软的”到最近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页都和一个叫许妄言的男人有关。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那支刻着他名字缩写的钢笔写道——

“他说的第一句告白是‘合同第三条——废除’。第二句是‘你的眼睛是我妈给的’。第三句是今天在排练厅里，他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在我还不会表达的时候，就愿意等我’。别人谈恋爱是从牵手开始的，我们是从蜕壳开始的。壳先长好，心才敢软。软了之后，以前不敢说的话，现在都可以说了。以前不敢承认的事，现在都可以承认了。”

她写完搁下笔，把日记本合上放在窗台上，和那只裂了又补好的树脂螃蟹并排放着。窗外的梧桐树新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片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片碎银。手机亮了一下，是许妄言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早点睡。明天排练厅，我教你弹左手的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