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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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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第三条废除之后,日子并没有天翻地覆。岑意原以为会有什么不同——他会突然变得温柔体贴,每天早晚都来一句问候,或者在排练厅里不再板着脸纠正她的每一个动作。但许妄言还是那个许妄言。

早上七点半,他照旧坐在餐厅岛台边喝黑咖啡,面前摊着当天的娱乐版报纸。咖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苦涩而浓烈。见她走进来,他只是抬了下眼皮,目光在报纸上停留半秒,便继续低头。他表达“我看见你了”的方式,就是把咖啡杯往她那边推半寸——不是倒给她,是示意阿姨也给她来一杯。

阿姨端上来的是一杯温牛奶,不是咖啡。许妄言跟阿姨打过招呼,说她还在长身体,不能多喝咖啡。岑意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差点呛着——她今年二十三,拿了亚洲电影大奖,刚拍完一部跨度十年的文艺片,在他嘴里却还是“在长身体”。但她没反驳。因为那杯牛奶的温度永远刚好,不烫也不凉,从舌尖滑到胃里,温温润润。是阿姨掐着点从锅里倒出来的。而阿姨的计时标准,取决于许妄言几点起床、几点下楼、她比他晚起多久——这些时间表全是许妄言定好的。

早餐桌上的话题也依旧是工作。周扬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接下来的行程——《她的城》后期配音还剩两场要补,下个月有个时尚杂志封面拍摄,再下个月是某国际电影节中国区推广大使的任命仪式。她一边吃清蒸鳕鱼,鱼肉在齿间化开,带着淡淡的鲜味,一边听周扬念行程。听到“推广大使”时,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推广大使,是您帮我接的?”

“组委会直接找的你。”许妄言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他们看了《暗罪》和《她的城》的粗剪,说你是新生代里最适合代表中国电影的人选之一。我没插手。”

他没插手。这话他现在说得越来越频繁。以前她的每一个角色、每一次采访、每一步路都是他铺好的,现在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选择权交给她自己。不是不管——是站在她身后一臂远的地方,让她自己走,真要踩空了,他随时能伸手接住。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舌尖尝到一丝甜味,那是阿姨偷偷加的一小勺蜂蜜。

上午补录完最后一场配音,从录音棚出来时发现手机多了好几条消息。陆衍发来一个新剧本,说是独立导演的,预算不高但剧本扎实,问她有没有兴趣。宋晚棠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之后,那淡淡的、带点调侃的语调从扬声器里溢出来:“听说你和许妄言的合同第三条作废了?圈里都传遍了。恭喜啊,总算不用在他面前装客气了。”段一鸣发了三个表情包:第一个是螃蟹举钳子跳舞,第二个是薄荷糖在嘴里炸开的动图,第三个是一行字——“师娘好”。

她看到“师娘”俩字,手指一抖,手机屏幕的冰凉贴着掌心,差点把手机扔了。飞快打字回去:“段老师,别乱喊。”段一鸣秒回:“没乱喊。妄言昨晚给我打电话,原话是——‘我跟岑意的事,你以后别在她面前开玩笑了。不是因为是假的,是因为是真的。真的东西不经逗。’”

她握着手机站在录音棚走廊里,金属墙壁把空调冷气反射到手臂上,凉飕飕的。她看着段一鸣转述的这句话。是真的。真的东西不经逗。许妄言从没对她说过“我们在一起吧”或者“你当我女朋友吧”。他用废除合同第三条代替了所有告白,用“你的眼睛是我妈给的”代替了所有情话。现在他又用一句对老朋友的交代,替她挡掉了所有可能会让她尴尬的玩笑。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认真地、一声不吭地,把她放在心尖上最软的位置。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想哭,是某种被妥善安放的暖意。

下午回别墅时,发现排练厅的门开着一条缝。许妄言坐在钢琴前,弹着那段《小星星》。不是用一根手指——是用两只手,左手和弦,右手旋律,弹得很慢,但每个音都对。琴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她靠在门框上听了好久,直到他按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空气里震颤。

“您什么时候学会左手的?”

“最近。”他合上琴盖,转头看她,“以前只会右手,觉得左手多余。后来发现,只有右手没有左手,曲子听着太单薄。有了左手,和弦才能站稳。”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之前说——你的壳已经长好了,不用再担心它会歪了。我想了很久这句话。壳长好了,就不用再怕了。但壳里面的人,还是需要一个支点。以前那个支点是表演。以后——”

他停了一下。耳尖在排练厅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红。岑意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衬衫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扣上了。动作熟稔,仿佛已经做过一百遍。

“以后支点是什么?”

“以后支点是一个人。”他看着她的眼睛,“她早上喝牛奶,晚上熬夜看剧本,拍戏的时候磕几十个头不喊疼,被网上的通稿围攻也不哭。她太能扛了,扛到让别人忘了她也是需要被照顾的。但我没忘。”

她低下头,看着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那颗扣子她刚才扣得太紧了点,现在松了松,正好嵌在扣眼里。以前他的扣子都是自己扣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今天漏了一颗,被她发现了。有些东西变了——不是惊天动地的变,是藏在细节里,只有两个人才懂。

“许妄言。我早上喝的牛奶,是您让阿姨煮的。”

“嗯。”

“我每次从片场回来冰箱里都有一碗冰粉,是您让师父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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