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呜呜呜——呜呜呜——
“他走之前,恢复了朔方军的编制。我父亲又能回朔方了。他高兴得很,听到消息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朔方的方向。天很蓝,有云。他看了很久,站了半个时辰。太阳从他左边移到他右边。然后他说——‘二十年了,终于能回去了。’”
她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酒入口绵甜,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暖的。从舌尖到舌根,从舌根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一路暖下去。
“你还记得吗?你说你想在长安东市开一间小酒馆。你当跑堂的,我当老板娘。你跑堂,我算账。你说生意好不好无所谓,够吃就行。”
她靠在墓碑上,像靠在一个人身上。石头很凉,凉意从后背渗进去,渗到脊椎,渗到心肺。但她的后背贴着它,像是在贴着他的胸膛。他的胸膛是凉的,石头也是凉的。她分不清了。
“酒馆我开不了,但我会酿酒了。小檀教的。她酿酒的手艺不错,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第一次酿的酸了,像醋。第二次酿的苦了,像药。第三次酿的涩了,像嚼树皮。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都不行。这是第七次,总算能喝了。小檀说比她酿的好喝。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觉得还行。”
她又倒了一杯酒。
“你尝尝,好不好喝?”
她把酒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酒渗下去,琥珀色的液体渗进黑色的泥土,冒了几个泡,很快就被土吸干了。酒香散开来,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吹散了。
“你说让我找个好人嫁了。我嫁不了。你在我心里,谁也进不来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是不能,是不想。”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从眼角流到颧骨,从颧骨流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衣襟上。衣襟湿了一小块,暗色的,在月光下看不出来。
“秦暮云,你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来找你。到时候,你给我当跑堂的。我酿的酒,你端给客人。不许偷喝。”
山风吹过,墓碑上的“孤鸿之墓”四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飘在脸上,遮住了眼睛。银簪在发间摇摇欲坠,她伸手扶了扶。簪头很凉,贴着她的头皮,寒鸦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土是黑色的,湿的,黏在衣服上,拍不掉。她转身,走下山岗。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