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加“各为其主”。
云锦别过脸,没有说话。
但她拉着父亲,跟着秦暮云走了。
安全屋在崇仁坊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从主街拐进去要转三个弯,两边是高高的坊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宅子在巷子的最深处,是一座不起眼的民宅,灰墙黑瓦,门板老旧,和周围的房子没有什么区别。
宅子不大,但五脏俱全。一进院子,正对着是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台磨得光滑发亮。厨房在东南角,灶台上还放着一口铁锅,锅里有半锅水,已经凉了。卧室里有一张床、一床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个地窖,入口在厨房的角落里,盖着一块木板,可以藏人。
秦暮云把沈延嗣和云锦安顿好,又让青竹去采购食物和药品。
“这里暂时安全,”他对云锦说,“宰相的人不会想到你还留在长安。”
“你呢?”云锦问。
“我回太子府。”秦暮云说,“我得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云锦点了点头。
秦暮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蹙,嘴唇紧抿。
“沈云锦。”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不要冲动。”
云锦没有回答。
秦暮云看着她,等了三息。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院子的阴影里,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延嗣坐在正房的椅子上,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云锦,”他问,“你和秦暮云……”
“父亲,”云锦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沈延嗣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但他心里明白——女儿的眼神,和他年轻时看妻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种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不是看同伴的眼神,不是看“工作伙伴”的眼神。那是看一个人的眼神,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沈延嗣在心里叹了口气。
女儿长大了。但她长在了最不该长大的时候。
秦暮云回到太子府时,已是深夜。
太子府的灯笼还亮着,门口的侍卫看到他,低头行礼。他穿过前院、中院、后院,走到太子的书房门前。
书房里亮着灯。烛光从窗纸上透出来,一个瘦削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推门进去。
太子李诵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书还是翻在昨晚那一页,连位置都没动过。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干,像是一夜没睡。
“沈延嗣呢?”太子问。
“安全。”
太子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两下,发出“嗒嗒”的声响。
“朕保不住他。”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宰相和宦官联手,证据确凿——至少表面上是。”
秦暮云没有说话。
太子看了他一眼。
“你对沈家女儿,是不是动了真心?”他问。
秦暮云依然沉默。
太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朕不是瞎子。你为她做了多少事,朕都知道。卖祖宅、贿赂刑部、跪三天三夜——这些事,你以为朕不知道?”
秦暮云跪下来,叩首。他的额头碰到地砖,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臣,不会让陛下为难。”
太子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去吧。”他说。
秦暮云站起来,转身离去。
他走出太子府大门时,青竹迎上来。青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拎着一袋米——刚才去采购的。
“公子,怎么样了?”
秦暮云看着长安城漆黑的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块黑色的幕布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风从北边来,吹得街边的槐树沙沙作响。
“青竹,准备后路。若太子要对沈家动手,我会叛主。”
青竹大惊,手里的米袋差点掉在地上:“公子!”
秦暮云摆手,打断他。
“她若死了,我活也无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
青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跟在公子身边十年,从一个小叫花子到太子府的暗探,他见过公子杀人、见过公子受伤、见过公子被太子责骂、见过公子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发呆。
但他从没见过公子说这样的话。
风起了,吹动街边的槐树,沙沙作响。
长安的夜,深得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