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年夏,吐蕃犯边。
消息传到长安时,朝野震动。
十万吐蕃铁骑从青海东进,直逼朔方。吐蕃的骑兵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而来,前锋已经抵达陇右,距离朔方不到三百里。沿途的村庄被烧毁,百姓被掳走,牛羊被抢光。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长安,一天能收到十几封。
沈延嗣上书朝廷,请求增兵御敌。他的奏章写得很长,字字泣血——“朔方若失,关中无险可守。吐蕃铁骑三日可至长安城下。臣守朔方二十年,愿以死报国,但求朝廷发兵增援,给臣三个月军粮,臣定将吐蕃挡在陇右之外。”
但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以宰相和宦官为首,主张割地求和,以“和亲”换取吐蕃退兵。“打仗要钱,朝廷没钱。”宰相在朝堂上说,“国库空虚,拿什么打?不如嫁个公主过去,换几年太平。”
沈延嗣在朝堂上与宰相激烈争辩。
“割地求和,是饮鸩止渴!”他拍案而起,须发皆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今天割一块,明天割一块,大唐的疆土就是这样一块一块丢掉的!吐蕃人不是喂得饱的狼,你给它一块肉,它只会想要更多!”
宰相冷笑。他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个慈祥的富家翁。“沈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朔方是你守的,打不打是你的事,但朝廷没有多余的银子给你打仗!你知道打这一仗要多少钱吗?三百万两!三百万两——朝廷半年的税赋!”
“没有银子?那吐蕃打进来,损失的银子比军费多十倍!陇右的盐池、河西的牧场、朔方的铁矿,哪一个不是钱?”
“沈大人——”
“够了!”皇帝一拍龙椅,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那一声拍得很响,“啪”的一声,像鞭子抽在空中。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此事容后再议!”
朝会不欢而散。
沈延嗣回到沈府,面色铁青。他的脸黑得像锅底,嘴唇紧抿,眉毛拧成一团。他一进门就把朝服脱下来,狠狠摔在椅子上,像摔一个仇人。朝服是紫色的,上面绣着麒麟,是他节度使的官服,平时他穿得整整齐齐,从不乱扔。
“父亲,”云锦迎上去,“朝中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沈延嗣坐到太师椅上,双手按着太阳穴,用力揉着。他的偏头痛又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只虫子在皮肤下面钻。“宰相和宦官沆瀣一气,皇帝优柔寡断,这仗打不起来!”
云锦沉默。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德宗在位二十多年,对外政策一直是“守而不攻”。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安史之乱后,国库空了,军队散了,藩镇割据了。吐蕃犯边,能不打就不打,实在不行就割地赔款。这种政策让边境将士寒心,也让藩镇更加骄横——你连吐蕃都打不过,凭什么来削我的藩?
“我们自己打。”云锦说。
沈延嗣看了她一眼:“没有朝廷的军饷和粮草,怎么打?”
“朔方军屯田多年,粮草够撑三个月。”云锦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朔方的位置。舆图上,朔方被标注为一个小小的方块,但那个小方块后面,是方圆千里的土地、二十万将士、数百万百姓。“三个月内,打出胜仗,朝中自然会改口。打了胜仗,皇帝就有面子;有面子,他就愿意出钱。他不信道理,他信面子。”
沈延嗣沉吟良久。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和女儿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同一张图,看着同一个方向。窗外是长安的夕阳,红得像血。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坚定,“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当夜,沈府失火。
火是从后院的马厩烧起来的。马厩里堆着干草,干草遇火就着,火苗窜起一丈多高。借着风势——那天晚上风很大,从北边来——迅速蔓延到正厅和厢房。火舌舔着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在月光中翻涌。
沈府的侍卫拼死救火。他们提水、泼水、提水、泼水,但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一桶水泼上去,只听“嗤”的一声,水变成蒸汽,火照样烧。
云锦从梦中惊醒。
她翻身下床——不,不是下床,是滚下床。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听到动静的瞬间已经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手已经握住了床头的短刃。
她推醒小檀:“着火了,快走!”
小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窗外通红的火光,吓得尖叫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
云锦冲出房间。走廊里全是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弯着腰,用袖子捂住口鼻,在浓烟中找到了父亲。沈延嗣站在正厅门口,正在指挥侍卫救火,面色沉着,声音洪亮:“不要慌!从井里提水!排成一队!”
“父亲,走!”云锦拉着他就往外冲。
二人刚冲出正厅,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轰”——房梁塌了。整座正厅在他们身后垮下来,灰尘和火星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
云锦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中,她看到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穿着父亲的衣服——紫色的麒麟官服,躺在废墟中,半个身子被房梁压着,脸已经烧焦了,看不清面容。
“有人要栽赃父亲‘畏罪自焚’。”她低声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心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人算计、被人摆布的愤怒。
沈延嗣也看到了那具尸体。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明白了——宰相和宦官不仅要杀他,还要让他死得不明不白。“畏罪自焚”——一个畏罪的人,就是有罪的人。他死了,案子就结了,没有人会再查。
“走。”他拉着云锦,从后门撤离。
秦暮云赶到时,沈府已经烧了大半。
正厅没了,东厢房塌了,西厢房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个崇仁坊,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木头烧焦的味道、布料烧焦的味道、还有说不清的刺鼻气味。
他在后巷找到了云锦和沈延嗣。
两个人站在巷子的阴影里,靠着墙,喘着气。云锦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手上有一道烧伤——是冲出来时被飞溅的火星烫的,起了个水泡。沈延嗣只穿着一身中衣,紫色的官服留在了火场里,穿在那具尸体身上。
两人都没有受伤,但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秦暮云问,声音急促。
“有人放火,还留了一具尸体冒充我父亲。”云锦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的、死一般的平静。“下一步,他们就会以‘畏罪自焚’为名,坐实父亲‘通敌’的罪名。”
秦暮云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看着燃烧的沈府,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火越烧越大,已经烧到了后院的围墙,围墙上的瓦片被烧得炸裂,发出“啪啪”的声响。
“是宰相和宦官联手了,”他说,“太子也保不住沈大人。”
云锦看着他,目光锐利:“太子保不住?还是他不愿意保?”
秦暮云没有回答。
沈延嗣插话:“云锦,别为难秦公子了。太子有太子的难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我们走。”
“去哪里?”云锦问。
“朔方。”沈延嗣说,“回朔方,那里是我们的地盘。”
秦暮云摇头:“来不及了。宰相的人一定已经在城门口设卡。你们出不了城。”
“那怎么办?”云锦问。
秦暮云沉默了片刻。
“我在崇仁坊有一处安全屋,”他说,“平时没人知道。你们先躲在那里,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
云锦看着秦暮云,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全是灰——救火时沾上的,头发被火星燎焦了几缕,衣服上也有烧焦的洞。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紧张,但不是为自己紧张,是为她紧张。
“秦暮云,”她说,“你为什么帮我们?”
秦暮云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比月光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