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帮太子隐瞒。”
“我知道。”
云锦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座山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她缓缓呼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
她转过身,面对他。
她的脸和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他眼角的细纹、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云散了,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照在两个人湿漉漉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愧疚——那愧疚很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有心痛——像是看着她受苦比他受苦更难受;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温温的、缓缓的、没有攻击性。
“秦暮云,”她说,“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中完全钻出来,久到雾散了一大半,久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她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温柔的吻。
是带着怒气的、报复性的、像是在咬他的吻。她的牙齿磕在他的下唇上,磕出了血,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蔓延。她的手揪着他的衣领,揪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揪一个仇人。
秦暮云先是一愣。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肌肉绷紧——那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发间,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他加深了这个吻,不是回应,是主动——像是在说“既然你来了,就别走了”。
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大雨,是细细的雨丝,像针一样细,像丝一样密。雨丝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无声无息。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在唇齿间交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他们分开。
秦暮云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急促。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雨水从他们的额头滴下来,滴在两个人之间,一滴,又一滴。
“这是……利息?”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这是定金,”云锦说,“等你告诉我全部真相,我再收本金。”
秦暮云笑了。
笑容很浅——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一个人扛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好,”他说,“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什么都告诉你。”
云锦推开他,转身走向马匹。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不让他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马正在低头吃草,雨滴从它的鬃毛上滑落。她解下拴在树上的缰绳,手指有些抖,打了两次才解开。
“你的干粮我带走了,”她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酒你留着,你比我更需要。”
她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沈云锦。”秦暮云叫她。
她勒住马,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他说。
云锦没有回答。她双腿一夹马腹,马小跑着冲进了山涧的小路。
雾已经散了,月光照在路上,白花花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秦暮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
青竹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他在雨里蹲了不知道多久,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汤鸡。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委屈,是八卦——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到耳朵根。
“公子,沈姑娘是不是亲你了?”
秦暮云看了他一眼。
“你又跟来了?”
“我担心你啊。”青竹笑嘻嘻的,一边笑一边打了个喷嚏,“不过你俩刚才那段,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这双眼睛,今天就是摆设。”
“你最好什么都没看到。”
“当然当然,”青竹举手发誓,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沈姑娘吻技好像不太行,磕到牙了。我离这么远都听到‘咯嘣’一声。”
“青竹。”
“在。”
“今年的月钱,扣一半。”
“公子!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你的月钱也没多少了,再扣就没了——”
“再说话,全扣。”
青竹闭嘴了。他双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公子被亲了,公子被亲了!这可是天大的新闻!比太子登基还大!
他跟在公子身边十年,第一次看到公子抱一个人,第一次看到公子被一个人亲,第一次看到公子笑成那样——嘴角放不下来。
秦暮云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青竹追上去,小声问:“公子,沈姑娘说‘等你告诉我全部真相’——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秦暮云没有回答。他看着月光下的山涧,溪水在月光中闪着银光,叮叮咚咚地流着。
“等这件事情结束。”他说。
青竹沉默了。
他听出了公子话里的意思——“等这件事情结束”——如果结束不了呢?如果事情还没结束,公子就死了呢?
青竹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