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暮云给的卷宗中,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云锦的注意。
那是一份密报,写在很薄的纸上,纸张泛黄,边角有折痕,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平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用的是暗营的密写方式——不看不知道在写什么。
云锦花了半个时辰解码,终于读出了内容——
沈延嗣的妻子——也就是云锦的母亲——在十三年前去世。死因是“暴病”。但卷宗中有一份密报提到:沈夫人去世前三天,曾秘密进京,与太子府的一名侍女见过面。
云锦从来不知道母亲进过京。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一直体弱多病,常年待在朔方,足不出户。朔方的大夫说她有心疾,不能劳累,不能远行。她连朔方城都很少出,怎么可能进京?
母亲去世时她才六岁。六岁的孩子,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她记得母亲的脸——温柔、白净、带着淡淡的笑。她记得母亲的手——柔软、温暖,牵着她在院子里散步。她记得母亲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像溪水在石头上流淌。
但她不记得母亲出过远门。
她记得一件事——母亲去世那天,太子府派人来吊唁了。当时沈延嗣说:“太子仁厚,派人来吊唁。”云锦信了。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会信。
现在想来,如果母亲只是“暴病”,太子为什么要派人来吊唁?一个边关节度使的妻子,和太子毫无交集,和朝堂毫无关系,太子为何如此重视?除非——太子心里有鬼,派人来确认母亲是不是真的死了。
她决定查下去。
第一步,是找到那个侍女。
卷宗中提到,那个侍女名叫“阿檀”,与母亲见面后不久就被逐出了太子府,下落不明。被逐出的原因是“偷盗”——偷了太子府的东西,被发现后赶了出去。
有趣的是,她和小檀的名字一样。
云锦问小檀:“你认识一个叫阿檀的侍女吗?”
小檀正在叠衣服,头也不抬:“不认识。我的名字是小姐你起的,你说我像檀香一样好闻。小时候你第一次见到我,说‘你身上有檀香味’,所以就叫我小檀了。”
云锦沉默。
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给小檀起这个名字了。小檀跟了她十年,从六岁到十六岁,一直叫这个名字。她以为是自己随口起的,也许是因为那孩子身上有檀香味。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记住了“阿檀”这两个字。六岁时听到的名字,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十年后不经意地冒了出来,成了一个丫鬟的名字。
她让朔方的旧部帮忙查找阿檀的下落。
等待消息的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每每一闭上眼,就看到母亲的脸——母亲死的时候,她守在床边,母亲拉着她的手,嘴张了又合,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等了很久,母亲没有说。然后母亲的手从她手中滑落,眼睛慢慢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母亲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是被灭口的真相吗?是想告诉她凶手是谁吗?是想让她报仇吗?
还是——想让她不要报仇?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一周后,朔方的消息回来了。
阿檀被找到了。她住在长安城郊的一座破庙里,已经疯了很多年。当地人说她年轻时长得很漂亮,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绫罗绸缎,走路像风摆杨柳。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变得疯疯癫癫的,每天只念叨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云锦决定亲自去见她。
她换了一身便装——青色布衣,素色头巾,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独自骑马出城,没有带任何人。她没有告诉秦暮云,也没有告诉小檀。这件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破庙在城南二十里的一个山坳里。
山坳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小溪流过。破庙就在小溪边上,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大半,瓦片碎了一地。墙壁也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土坯。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台阶歪歪斜斜的,有几级已经断了。
庙里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佛像,佛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一个身子坐在莲台上,身上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香案上也是灰,厚厚的一层,用手一抹就是一道印子。
阿檀缩在墙角。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分不清原来的颜色。披头散发,头发打了结,像一团乱麻。脸上全是皱纹和污垢,黑乎乎的,看不出年纪——五十岁?六十岁?还是一百岁?她的眼神空洞而涣散,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云锦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是阿檀吗?”她轻声问。
阿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那一眼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云锦的身体,看到了后面的墙。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嘴里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十三年前,”云锦说,“你去过朔方吗?见过一个姓沈的夫人?”
阿檀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颤动很剧烈,像被电击了一样。她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僵住了。
她抬起头,盯着云锦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是惊恐,是恐惧,是做了一辈子的噩梦终于追上来的那种恐慌。
“沈……沈夫人?”她的声音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你……你是她的女儿?”
云锦的心沉了下去。
沉得很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无底洞。
“是我,”她说,“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阿檀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被扔在岸上,拼命张嘴却吸不到空气。她的脸上全是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破烂的衣襟上。
然后她忽然抓住云锦的手。
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了云锦的手背,留下了深深的印子。她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但恐惧给了她力量。
“不是我的错!”她尖叫起来,声音在破庙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是太子!是太子让我做的!太子说那药只会让她生病,不会死!我不知道会死!我真的不知道!”
云锦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从心脏开始,血液不再流动,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她的手脚冰凉,指尖发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什么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