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冷。
三月的水虽然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但依然冻得人发僵。她入水的瞬间,冷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从四肢一直蔓延到心脏。她咬紧牙关,在水下睁开眼。
水里很暗,只有从水面透下来的模糊的光。她看到三个黑衣人正在用铁凿凿船底。他们穿着黑色的水靠,脚上绑着铅块,以增加在水下的稳定性。船板已经被凿出了一个洞,有碗口大小,水正往里灌,咕嘟咕嘟地响。
她游过去。
软剑划出。在水中,一切动作都比陆地上慢——水的阻力让每一剑都需要多用三倍的力气。但那三个刺客在水中避让不及,被她一剑划开了两人的喉咙。血从伤口涌出来,在水中散开,像红色的墨滴入清水,慢慢晕染成一片。
第三人反应极快。他松开铁凿,抽出腰间的分水刺——一种短而尖的武器,专门用于水下格斗——反刺向她的心口。
云锦侧身避开。分水刺擦着她的肋骨过去,划破了她的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她一脚蹬在他胸口,将他踹离船底。那刺客在水中一个翻滚,像一条鱼,翻了一圈后再次扑来,分水刺直刺她的面门。
二人缠斗在一起。
水花翻涌,气泡从他们口中冒出,一串一串地升向水面。刀光在水下闪烁,每一次交击都激起一串气泡。云锦的水性不如刺客——她是在朔方的河里学的游泳,那里的水是清的、缓的;而刺客显然是在海里练的,能适应急流和暗涌。
但她的暗器在水中也一样好用。
她右手持剑虚晃,剑尖刺向刺客的眼睛。刺客本能地偏头躲避。她左手一扬,三枚飞针从指间射出。
飞针在水中速度不减——这是特制的针,比普通针重三倍,针身有细微的螺纹,能在水中保持直线飞行。三枚针钉入刺客的面门,针尖刺入皮肉,麻药立刻起效。刺客的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气泡从嘴里涌出来,身体开始抽搐,然后慢慢沉入池底,像一块石头。
云锦检查了一圈。
她游到船底被凿出的洞口,用手摸了摸——洞不大,但水正在往里灌,如果不管,一炷香之内船就会沉。她从怀中掏出一块蜡布——出门前准备好的,裹成一个小卷,用油纸包着——展开,堵在洞口,再用短刃将蜡布的边缘压进船板的缝隙里。蜡布遇水会膨胀,把缝隙填满。
她确认没有其他刺客凿船后,才从水中探出头来。
岸上一片混乱,但御船已经稳住了——船底的洞被她堵住了,水没有灌进去太多,船身只是微微倾斜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衡。
云锦正要上岸,忽然听到御船顶层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是普通人的惨叫,是一个武将的惨叫——粗犷、嘶哑、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她抬头——
一个刺客突破了所有防线,冲到了皇帝面前。
那刺客身材高大,比周围的禁军高出一个头,手中的刀又宽又长,刀刃上沾满了血。他像一座移动的铁塔,挡在他面前的禁军被他一刀一个砍倒,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秦暮云被四名刺客缠住,脱不开身。那四名刺客显然是专门派来拖住他的——他们不进攻,只防守,用人墙挡住他的路。他左冲右突,剑光如匹练,但那四个人像一堵墙,怎么也冲不破。
刺客手中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指皇帝的咽喉。
距离不到三步。
千钧一发。
云锦来不及多想。她的右手从水中抬起,袖中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从袖中摸出最后一枚飞针——只剩下最后一枚了,前面的都用完了。
她手腕一抖。
飞针破空而去。从水面到御船顶层,大约二十丈的距离,飞针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速度快得像光。
飞针钉入了刺客的后颈。
刺客的动作僵住了。他的刀停在离皇帝咽喉三寸的地方——三寸,连一指都不到。皇帝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气。
刺客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想喊什么,但喉咙里的肌肉已经被麻药麻痹了,发不出声音。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咚”的一声,砸在船板上,刀从手中滑落,“哐啷”一声弹了两下。
皇帝吓得从龙椅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他的腿发软,站不起来,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秦暮云终于解决了那四名刺客。他一剑一个,快得看不清动作——前面拖了他那么久的人,在他爆发的瞬间就倒了。他冲过来挡在皇帝面前,剑尖朝外,身体微微前倾,保护性地将皇帝挡在身后。
他看到倒地的刺客后颈上的银针,目光一凛——那是云锦的针。
他朝岸边望去,看到浑身湿透的云锦正在被两名禁军拦住盘问。她扮的是宫女,从水中冒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水珠,确实可疑。一个宫女怎么会从水里冒出来?禁军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秦暮云对身边的禁军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只有那个禁军能听到。那禁军点了点头,跑下去,对盘问云锦的人说:“放了她,她是太子的人。”
云锦被放开了。她抬头看向御船顶层的秦暮云,他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个点头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你做得很好”。
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战斗结束了。
刺客全灭,皇帝无恙。禁军死伤三十余人,太子府暗卫死五人,伤十一人。御船的船板上到处都是血,有些地方的血汇成了浅浅的水洼,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受伤的禁军躺在船板上呻吟,医官们在人群中穿梭,包扎伤口、喂药、抬走重伤者。
秦暮云带着青竹逐一检查刺客的尸体。青竹蹲下来,翻看一名刺客的衣领,忽然“咦”了一声。
“公子,你看这个。”
秦暮云蹲下来,看到刺客衣领内侧绣着一个标记——是一朵五瓣梅花。梅花是白色的丝线绣的,在白布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凑近了就能看到。每一瓣都绣得很精致,针脚细密,不是临时缝上去的,而是成衣时就绣好的。
“成德军?”青竹压低声音,脸色变了。
秦暮云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正在被押送离开的刺客尸体。刺客的尸首被堆在几辆板车上,用白布盖着,血迹从白布下渗出来,在白布上洇开一块块红印。
成德军的刺客,在长安刺杀皇帝,嫁祸太子——这个局比他预想的要大。藩镇的手不仅伸到了长安,还伸到了禁军、伸到了宦官、伸到了皇帝的身边。
“公子,”青竹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姑娘呢?”
秦暮云的目光扫过人群。宫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互相安慰。奉茶宫女的那一队已经散了,茶盘扔了一地,茶水洒了一地。
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回去了,”他说,“她受伤了。”
青竹没注意到云锦受伤——他离得太远,只看到水面上有人影在动,看不清是谁——但公子既然说了,那就是受了。公子从来不会看错。公子的眼睛比鹰还尖,隔着二百步都能看到飞针的轨迹。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青竹问。
秦暮云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曲江池的水面上。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圈涟漪在慢慢扩散。刺客的尸体被捞走了,血迹被水稀释了,看不出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血战。
“不必,”他说,“各为其主。”
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公子嘴上说“各为其主”,但青竹看到,他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骨节突出,像是在握的不是剑柄,而是什么东西很用力、很用力。
青竹心里叹了口气。
公子啊公子,你这张嘴,比你的剑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