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死寂一片。

风吹得石墙上的金链花一串串飘起来，花瓣上的雨珠纷纷扬扬地落地。

夜莺的脊背因不匀称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逐分收紧的手指在泥土上划出了一道道的凹痕。他想发出清晰的声音，让石屋里的人能够明白无误地听到，可他压低的头颅让气管受到挤压，鼻腔内呼吸不畅，以至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沉重的鼻音——

“只要你肯救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想，只要我能。”

石屋内的沉默仍在延续。

雨珠持续地坠落，湿透的衬衫紧贴在夜莺身上，他肌肉的每一次颤抖都清晰可见。他的吐气在冷风中结成霜雾，嘴唇白得像刚凝结的冰块。

由于寒冷，他的身体基本失去了知觉，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正确感知，只能勉强感觉到心脏与胸腔的撞击。

砰，砰，砰，砰……

砰，砰，砰……

……

就在这种撞击声第九十次响起的时候，石屋内终于传出了约书亚的一声嗤笑。

“你跪在那里，是想用这个要挟我吗？”他的语气不仅没有和缓，反而变得更冷更硬。

夜莺嘶声答道：“并不是要挟，只是请求。”

“什么‘请求’，说得好听。你下一句肯定是，要是我不答应你，你就跪着不起来。听你声音，一条命早就没了半条，在那跪一阵直接跪死了，罪名反倒落在我头上。啧啧，真是打得好算盘。”

“还请您不必顾惜我这半条命。”

“怎么，我要顾谁的性命还要你教我？你让我不用顾惜，我偏要顾惜！”约书亚越说越生气，语速也加快了，“我最讨厌被强迫做事情，凭什么只因为我很能干，就非得天天被你们这些人麻烦？以前有我爸介绍的一大堆朋友亲戚，好不容易躲到这里，又被你找上门。这次要是为你破了例，我这辈子都别想清净一天。”

说到这里，他逐渐扬高的声音猛然刹住。数秒沉默后，他硬梆梆地丢出一句：“你去找我大哥吧，我知道他在哪。”

夜莺想也不想地开口：“可能的话，还请你亲自出手。”

约书亚的声音瞬间又变尖锐，“干嘛，你看不起我哥哥吗？要不是看你跪在那里可怜，我连这个忙也不要帮你，明明梵蒂冈那帮大叔要多烦有多烦——”

不等他继续，夜莺额贴泥地、哑着嗓子说：“令祖父是梅利佛伦家百年一遇的天才，他为了祓除人体内的‘惑’差点送命。‘先天性的‘惑’也没什么了不起’——这句话，绝对不是谁都敢说出口的。”

约书亚冷笑着说：“你倒挺会拍马屁。敢揭我爷爷的短，也不怕马屁拍到马脚上。”

夜莺紧咬牙关，不说话。

“哼，还真挺能忍的，之前倒是小看你了。也是，毕竟那是可能会成为‘霜降之钢’的龙舌兰，只要你脑袋有半分清醒，就会知道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不是这样！”夜莺的声音倏地拔高，头也抬了起来。

约书亚似乎被这突兀的一声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没有立即反唇相讥。

夜莺一语既出，也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呼吸一次，重新低下头，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是为了得到‘霜降之钢’才希望她能留在我身边，而是为了将她留在身边，才希望她能成为‘霜降之钢’啊。”

“就算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我心中，拥有那种决心与斗志的她，早就已经是千锤百炼的‘霜降之钢’了。”

“所以，拜托你了，让她回来——”

说出这句话时，他几乎把鼻尖都贴在了地上。

“——让她回到我身边来！”

他的尾音在山谷中激起了微弱的回声。几个瞬息内，连松林中的风声都被那声音盖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仿佛没有尽头的连绵细雨声。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领往下滴，在他身下形成了好几滩水洼。水洼中，一圈圈的波纹不断荡漾开来……这让他脑袋直犯晕，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耳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