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其实是跪在一间屋子的角落,地毯上美丽的蓍草绣纹提醒着他他目前身处的位置。
他的膝盖压在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的胸口上,刀尖则险些刺穿对方的气管。男人长着一把金灿灿的大胡子,身上穿着金灿灿的医生长袍,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金光闪闪……要不是他的脸比较圆,夜莺真的会认定他就是恐怖组织“飞马旋臂”的常驻医师——加墨。
圆脸男看到夜莺好像有些冷静下来了,便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是我,加菲医生。我没有恶意,只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好吗?你在梅利佛伦先生的会客厅里晕倒了,还记得吗?”
夜莺盯视对方片刻,忽然问:“你和加墨是什么关系?”
加菲好像看到了生机,整张脸都活了过来,“他是我堂兄。你认识他吗?和他很要好吧?他还和我提过你呢。他可是个很棒的医生,对吧?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眼见夜莺的眼神因不明原因而越来越黑,加菲毫不犹豫地改口,“……他完全是个怪人,可悲的宅男,注定孤独一生……”
他还在絮絮叨叨,不远处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有人走进了房间。
夜莺还没回头,就听到一把浑厚的男声在门边说:“打破‘魔鬼的翼影’闯进来,一进门就晕倒,一醒来就险些杀了我的家庭医生——这样的客人我这里可不常见。夜莺先生,我该说您不愧是歌德先生的友人吗?”
夜莺站直,转身。加菲立即要多快有多快地跳起来,奔向门口。
门边现在正站着一名中年绅士。他年近五十,国字脸,小胡子,气宇轩昂,眼神中透出一种肃穆的激情,随便往那里一站就和城堡里典雅、奢华的气氛浑然一体。他都用不着自我介绍,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身份。
正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历史悠久的驱魔人家族的当代家主,莫多奇·梅利佛伦。
但,看着他,夜莺心中却浮起了某种微妙的违和感。这种感觉,从他踏进梅利佛伦堡会客厅的一刻开始在心中萌芽,到此刻看到莫多奇·梅利佛伦本人时达到了顶峰。他很难将之清楚地表述出来,可非要说的话大概会是——莫多奇和他的会客厅看上去实在太不像“驱魔人”了。
确实,真正的驱魔人未必像电影里展现的那样酷炫狂霸或者疯疯癫癫,可作为一种常年和魔鬼打交道的专业人士,很难想象他们的喜好与气质会如此的……夜莺不知道“世俗”是不是一个合适的词,但是,比起驱魔人,莫多奇·梅利佛伦确实更像一个闲下来喜欢把玩艺术品与雪茄的烟草商人。
他暂时将这份疑惑压在心里,走到床边,拎起外套穿上,将长刀收回袖中,回过身,看着莫多奇的眼睛问:“我带来的女孩子在哪里?”
这一秒莫多奇脸上掠过的表情叫做“看看这拜托别人的态度”。
不过,他还是涵养很好地问:“哪一位?”
夜莺脑子停转了一秒才意识到沙罗也是女孩子,这突然的醒悟让他直想“呵呵”冷笑。他忍住这种冲动,然后补充:“紫色头发的那个。”
莫多奇微露恍然之色,“哦……被‘惑’附体的龙舌兰小姐。”
“……”夜莺不禁收紧了手指。
莫多奇侧过身,将门让出来,“夜莺先生,站着说话实在不是个舒服的习惯。如果您已经感觉好些了的话,我们何不到会客厅里详谈呢?”
他的拖延让夜莺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真的很想拿刀指着他让他快点用三句话说完重点。可最后,他还是决定在这种小节上迁就一下对方。
两个人离开这间弥漫着洋甘菊香味的房间(加菲医生不知道溜到哪去了),穿过古堡既深又长的走廊,下楼,穿过更多的走廊,直到莫多奇停下来推开一扇门。夜莺走进门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豪华得令人不知该说什么好的会客厅。
沙罗正闭着眼睛盘腿坐在房间一角。听到门声,她侧过脸,幽幽地问:“总管大人?”
夜莺自动无视她,盼着她也能回以相同的礼节。
可惜他的盼望完全落空。
“看到你还活得好好的,我失望的心情真是藏也藏不住。”白目侠哀怨地说。
“……”夜莺告诉自己,现在是关键的时刻,要冷静,不要横生枝节。
倒是莫多奇·梅利佛伦被沙罗的发言吓到了。他的嘴巴微微一张,过了两秒才重新找回一些社交场的自如,颇勉强地笑着说:“沙罗……法师,也是花痕小姐的朋友吧?您也坐过来一起听吗?”
沙罗爽快地说:“多谢您,梅利佛伦先生,但我坐在这里比较舒服。”
莫多奇微妙地挑挑眉,不再管她。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很诚挚地看着对面的夜莺,说:“夜莺先生,有一件事,我还要恳请您原谅。一小时前,您在这里晕倒,我派布莱恩把您暂时转移到楼上的卧室以后,便擅做主张地检查了花痕小姐的情况。毕竟,依着歌德先生的说法,她才是您今天光临敝舍的理由。歌德先生也非常担心花痕小姐,再三嘱咐我务必让她恢复健康。”
夜莺皱皱眉,暗暗先把梅菲斯特·歌德出人意料地在意花痕这件事记在心里。
然后,他抬头重新看向莫多奇,“她的情况如何?”
莫多奇叹了口气。夜莺的心脏顿时抽紧——
果然。
“坦白说,不太妙。”说着这句话,莫多奇的态度凝重起来。
“‘惑’本质上是一种会生长的邪念,一开始只是像种子一样潜伏在人的身体中,一遇到合适的时机就会觉醒、生长,侵蚀宿主的精神并取而代之。一个人被‘惑’感染的方式有‘先天’与‘后天’两种,其中后天性的感染占绝对多数——通常是死去了的恶人仍有部分执念飘荡在空气中,恰好和有着相同恶念的人心产生共鸣,借此进入对方的身体……都是些很容易处理的案例,只要发现得及时,就连我这样没继承到什么能力的人都能胜任。”
沙罗的声音从屋角传来,“抱歉这么问,不过‘没继承到什么能力’是什么意思?”
莫多奇莞尔一笑,“就是字面的意思。这一点我稍后再说。”
他端起酒杯,浅呷一口,然后继续说道:“相形之下,先天性的‘惑’就麻烦得多,也罕见得多,因为它只有一种感染形式:由父母传递给子女,而且必定是父传女,母传子。它以血缘作为传播的纽带,因而异常强韧;它跨越了世界上最强烈的感情——父母之爱,不惜将子女置于极大的危险之中,也要争得自己的延续,因而极其罕见。今天之前,我一次也没见过这样的例子。我父亲还在世时倒是与我说起过他曾遇见的一例。他恐怕是梅利佛伦家过去一百年里最有天分的驱魔师了,可就连他,谈起那件事时也是心有余悸。教皇亲自发出邀请,他不得不去,却差点送了命。”
短暂的沉默后,夜莺慢慢地反问:“‘今天之前’?”
莫多奇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朝前倾身,沉重地说:“我很遗憾,夜莺先生,但恐怕正是花痕小姐的父亲将‘惑’传递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