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将爆出裂缝的杯子放回沙罗怀里，抱着花痕朝前走去。

沙罗意味不明地晃晃脑袋，提步跟上。

怀里的杯子猛然爆炸。

千百片碎玻璃飞向四面八方。沙罗心中一凛，十几张菩提叶片疾飞而来、挡在她面前，这才勉强护住她的脸，可还是有几片玻璃渣穿过叶与叶的缝隙、在她面颊上割出了长长的血痕。

“……”

菩提叶飞落地面。沙罗抬起头。前方，少年的背影几乎淹没在了金光里。

她知道，刚才夜莺是空手在玻璃杯里捏出了无数小裂痕，玻璃因此而达到了极限，哪怕再受到一点最微小的外力也会炸裂。要做到这种事，对于专精于力量控制的武战系高手来说，说难也不算难，可她之前倒真的没想过夜莺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

血珠渗出伤口，顺着面颊往下淌。沙罗的睫毛颤动几次，在下眼睑上投映出了蝶翼似的阴影。

片刻后，当她走到夜莺旁边时，他正仰头伸出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好似P与L黏连在一起的符号。然后，他垂下手，那奇异的符号渐渐浮现在空气中，笔画周围浮动着紫黑色的幽光。

一切就和他们掉落地底时一样突兀。

紫黑色的光芒直射高空，在极遥远的上方戳出一个大洞。一束天光从洞中漏下，将两人罩在里面。他们只觉身体一轻，白光扑上来淹没视野，幽灵撞碎在金光防护罩上的声音迅速远去——

地底世界特有的阴风消失了，某种温暖的光照在了他们肩膀上。

夜莺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鼻子竟然能灵敏到足以嗅出阳光的地步。

接着，一阵裹挟青草味的风吹到他脸上，他不禁深吸一口气，鼻翼却立即怀疑地翕动两次。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地底呆太久感官出了问题……或者就是他确实闻到了某种刺鼻的香粉味。见鬼的是，这种味道他不是第一次闻到。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长刀轻微颤动着，挡在一柄黑色十字架前面。十字架的横木不成比例地短，直木则形如拉长十几倍的蔷薇棘刺。

十字交叉处，一朵红蔷薇盛绽如血。

他睁开眼睛，赫然发现那朵红蔷薇就在眼前。

梅菲斯特·歌德好像专门在等候他一样，不偏不倚地站在这里——玛蒂亚斯贫民窟的边缘，也是他第一次使用“哈迪斯的狡谋”进入地底的地方。

也许是他身上一瞬间爆出了敌意，也许是他下意识将手探向袖口的动作实在意图太明显，手扶蔷薇十字架的浓妆哥特老男人忙不迭地摆着手说：“别动手，别动手……让人生变得轻松快乐的方式有许多种，与龙舌兰选中的花匠为敌可不是其中之一。我只是隐约感到有人在使用‘亡者的通道’，出于好奇来这边等等看。”好像是想表明自己很有诚意，他一边说一边背起双手，将十字架藏到身后。

“哦，夜莺同学。”沙罗的语气不知该说是饶有兴趣还是幸灾乐祸，“你竟然还认识这样的人。”

夜莺的眼神变黑了。他朝着梅菲斯特盯视一阵，确认这个人确实没有敌意后，转身就走，冷冷丢下一句，“我不认识他。”

尽管他现在完全没兴趣研究一个不久前还是敌人的家伙，他还是注意到，梅菲斯特的胸口缠着全新的绷带，好像不久前刚受了伤。这个伤，在他之前和鹿铃一起出现在会议室时还不存在，显然是之前地底混战的结果。

地底……

夜莺抬头望一望远方的地平线，看到卡巴拉巨树依然屹立不倒，不由得暗松一口气。

这口气刚离开肺就卡在了嗓子眼。

梅菲斯特在他身后说：“花匠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暂时如此称呼你——老梅菲斯特我在各个方面都平庸无奇，只于看人一道稍微有些心得，因此知道最好用这句话说服你：在你怀里昏迷不醒的龙舌兰若不赶紧接受医疗救治，恐怕会有危险。”

这句话一说出口，沙罗立即大感兴趣地侧脸“望”向他。

梅菲斯特脸上的浓妆厚得足以抵挡导弹，即使如此，他诚恳的表情依然不会被错认。

他注视着夜莺越走越远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花匠先生，就让我送你们去紫佛手伤病院。”

前面那个背影立即停住。

沙罗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遗憾，“如果夜莺同学这辈子真的遇到过‘难以拒绝的邀请’，大概就是这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