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ral Arm最底层,“酸蚀吞嚼的地底监狱”。
“颜颜是我的。”鹿铃神色恍惚地说,“早在……她记住其他任何人的名字之前,她就已经决心要守护我一辈子了。我都记得。”
里戈莱托冷冷地说:“我只看到你把她关在这种地方。”
“这是来自总部的老大的主意。我每天都要来看她三次,确保她好好的。”
“哦,‘老大的主意’。”里戈莱托轻声重复着,一双黑眼珠因讥刺而显得更暗了,“看来你所宣称的‘更大的幸福’,还没重要到要让你拼上一切的地步。”
颜姬一震抬头。她了解里戈莱托,知道他通常不会这么说话,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
当阴湿天气来袭的时候。
而这座位于地下深处的黑牢,恰恰常年阴冷潮湿,空气中的湿度恐怕不亚于任何即将被暴雨袭击的地方。再加上,他刚才不小心一脚踩进了冷水里……
她的目光朝下稍移,立即发现他围巾的下摆在微微颤抖。这一刻,她明白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旧伤,都开始在潮湿的空气中隐隐作痛。
另一边,鹿铃正死死盯着湖边的白衣人,片刻,低声喃喃:“对失眠症患者这么说话,真是太没礼貌了,我要向镇议会……算了,去他的镇议会。”
他吸吸鼻子,话锋忽然一转:“你知道吗,残废,我七岁的时候,在街上捡到了一只小狗……”
“???”里戈莱托的眉峰抖了抖,头上冒出三个问号。
“……我可喜欢那只小狗,把它带回家里,睡觉都抱着它。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小狗不见了。我问我爸,我的小狗在哪里?可他不许我问。当天晚饭时,我们吃了肉。”
颜姬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鹿铃继续说:“我不想吃那盘肉,但是我爸盯着我,我只好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吐。我妈想把我带走,我爸就揍她,她的一颗牙齿飞到了餐盘里。”说到这,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起来。
里戈莱托瞳孔微缩,上前一步,“停下。”
鹿铃置若罔闻,哽咽着说:“当晚,我很想念我的小狗,忍不住就哭了。我记得我爸说过,不想看到我哭丧着脸,所以我就躲在厨房外面哭,哭一会睡一会,眼泪在地上积起来,又流进厨房的门缝……第二天,一群人从厨房里抬出了我妈的尸体……呜呜……”
“快停下!”里戈莱托慢慢抬起手。
鹿铃扬起脸,他的鼻尖红了,眼里飘着一层浓浓的湿润雾气,“我不想去学校,那群人会怎么对待一个杀了自己妈妈的小豆丁,我用膝盖想都知道,可我爸硬要我去。他恨死我了。我忍不住又哭起来……”银眼中的湿气逐渐凝聚成泛着银光的泪花。
颜姬脸上掠过一丝痛苦,“鹿铃,别——”
才说一个字,她就咬住了嘴唇。
不是不想阻止他……实际情况应该说正相反。站在下面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她昔日重视的同伴,另一个更是她生命中的另外一半。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他们之间爆发冲突。
开口制止非常容易,难的是把嘴闭上。
现在开口的话,不管发出多么动听的声音,都只是怀着私心的温柔罢了。
只不过是……
鹿铃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回响,“……我爸根本不怕我哭。他也是铃兰族人,又比我年长,我的眼泪最多让他流点鼻血……他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呜呜呜……”
一滴水银般的眼泪溢出眼角,沿着面颊朝下流淌。
里戈莱托再不犹豫,压低重心奔向鹿铃,一边跑一边伸手入怀。
“……他一拳揍到我脸上,手背沾了我的眼泪……呜呜呜,我哭得好凶,什么都看不清楚,一开始还奇怪他怎么只揍了我一下,后来想他可能嫌我烦就出门了,我索性滚在地上哭啊哭啊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可能有个两三天……”
银色的泪连成珠串、滚落脸颊,从那瘦削的下巴上一滴滴往下坠。
眼泪尚未落地,里戈莱托冲过来将他整个人撞翻,膝盖顶住他的腹部,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左手快速、稳定地动作两次,用两枚短针撑开他的左、右眼皮。
然后,他再次伸手入怀,拿出一根滴管。
滴管里盛着亮绿色的奠柏树汁。
他朝前倾身,让滴管的尖嘴悬停在鹿铃的眼珠上方。
“闭嘴、把颜颜放出来,或者从此当个瞎子,你可以自己选。”说完,他稍微捏紧滴管的橡胶头,一滴黏液缓缓渗出尖嘴。
鹿铃愣愣望着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了。从他被硬撑开的双眼中,源源不断地溢出银色泪珠。然而,他的脸上却殊无悲伤之色,那怔愣、麻木的神情与满脸泪痕相映,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里戈莱托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如何?”
鹿铃的嘴唇动了两动,重新开口:“……后来我被发现了。我哭晕在原本是我家的废墟里。墙壁、地板、家具……全部融成了半透明的银色胶冻,他们甚至分辨不出哪部分是我爸的尸体……”
里戈莱托的眼睛眯紧了。
他一膝盖猛顶进鹿铃腹部,在对方叫出声来的同时捏紧滴管的胶头,一大滴奠柏树汁朝着鹿铃的眼珠直坠下去。
鹿铃无动于衷地移开了视线“……可怜的……残废。”
“!!!”一阵剧烈的疼痛爆开在里戈莱托胃部。
那种疼痛,既不是来自身体外,也不是来自胃里面;整个胃像要自我融化一样,在燃烧似的剧痛中抽搐、扭动。里戈莱托痛苦地弓起身体,鹿铃趁着这个机会猛一蹬腿脱出他的压制,奠柏树汁恰于此时滴进他的头发,激起一阵烧灼的烟雾。
“里戈!”颜姬急切地上前几步,差点撞在铁笼的栅栏上。
鹿铃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颜颜小心,你很快就可以自由了……然后,永远和我在一起。”他脸上露出一丝恍惚的微笑,眼泪却像断线的银珠一样涌出双眼。那一滴滴的泪水,从下巴尖上往下滴,还没坠地就在半空中蒸发殆尽,化成了一缕缕稀薄、晶莹的银色雾气。
雾气正悄无声息地渗进里戈莱托的衣缝中。
这一幕落在颜姬眼里,她不禁大受震动。她记得,当年的鹿铃只能释放出液态的眼泪,若不将敌人诱骗到身边,基本很难让对方中招。可是现在,那能在空中蒸发的泪珠让他的威胁指数直升三级,显然他在从总部转来“飞马旋臂”后的这些年里,身上发生了不少变化。
不管变化的原因是什么,一个事实是毫无疑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