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夜里,稍早些时候,蒲月市市郊,花家大宅中的战技课程刚刚结束。
“痕小姐,您的进步很快。刀这种武器,或许意外地非常适合您。”花千骨朝着正取下护具的少女深深弯腰,恭谨地说:“今晚辛苦您了,回学校的路上请您多加小心。”
花痕道谢后,拎起装木刀的布袋正要推门,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痕小姐,有件事,在下左思右想,还是认为有必要向您确认。”
对方严肃的态度让花痕稍感紧张,不由得放下刀回身,严阵以待:“是,您请说。”
“那在下便僭越了。”花千骨垂下视线,缓声道,“痕小姐,您几次三番提到的,名唤‘夜莺’的少年,他是否对痕小姐您抱持着不当的期待?”
“!”
心脏猛烈地撞上了胸腔。花痕沉默了十几秒,终于下定决心,坦然开口:
“夜最渴望的武器是‘霜降之钢’,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当的期待。”
管家的长眉末梢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那么几个瞬间,花痕清楚地感到,某种强烈的、近乎悲伤的情感汹涌在管家的身体中,这实在太反常了,差点吓到她。可只一眨眼,那罕见的情感波浪就消失了。花千骨用一如既往的简洁态度说:“既然痕小姐您并没有感到不妥,那应该是在下多心了,还望您不要将在下的无礼放在心上。”
花痕还想说点什么,她想问管家刚才那激烈的心情是不是她的错觉。但是,这么虚无缥缈的问题实在难以启齿,她只好点点头,转身推门离开。
门与轨道摩擦的声音里,叠加着隐约的话音。
“……您和您的母亲,实在是太像了。”
花痕猛然回头,却只能看到管家躬身行礼时一丝不苟的发髻。
过了很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毫无来由地,丝丝恐惧在血液中弥漫开来,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她一点都不想知道关于母亲的任何事——如果说,世界上竟真的曾存在过那样一个人的话。
半小时后,月渡学园武战系,花痕踏着微弱的光独自走向宿舍。
花千骨的话音仍然回荡在脑海中。
——对您抱持着不当的期待。
——不当的期待。
……不对。
并不认为那期待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打从一开始……或者从比她认为的“一开始”还要久远之前,夜就在全心渴望着“霜降之钢”,这份坚定不移让人无法加以指责。
(真的吗?)
若说有谁行为不当,那大概是无法成为“霜降之钢”、甚至无法成为任何武器……任何正常武器的她。
(为什么非得回应他的期待?)
(如果世界上有确定无疑的“霜降之钢”存在,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吧?)
没有什么不当。
(他期待的,只是你身为龙舌兰的“前景”而已。)
……不!不要被黑曜石的异常梦境影响了,花匠对于武器的期待,当然不仅仅是“意图利用”那么简单。
正心乱如麻时,全身突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战栗,心脏被不祥的寒冷一把攫住。
条件反射地,她抬起视线,望向身边教学楼……黑漆漆的窗户。
就在她瞩目的这一瞬——
“喀嚓!”
窗玻璃整扇破碎,玻璃渣像水珠一样四散溅开。
有一个人和碎玻璃一起飞出了窗口。
这一幕实在太超现实,花痕无法做出任何思考,只能呆呆看着而已。
啪嗒,一滴液体从天而降,落在她额头中央,随即缓缓下滑,拉出一道笔直的、暗红色的细线。
液体滑到眉间时,从窗口里飞出来的人开始下坠。
滑到鼻梁顶端时,她听到了那人身边鼓动的风声。
滑到鼻尖时,她看到了在那人衬衫上迅速蔓延着的大片血迹。
接着。
“………………轰!!”
血人像陨石一样猛撞进花圃中,激起一片灰尘与枯叶,土层翻动、树枝断裂的声音“喀啦啦”响成一串。在这片混乱嘈杂之中,“咣当”,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音色分外突出。花痕僵硬地侧转脖子,看见了那一声脆响的来源。
微带弯弧的长刀,像废弃物一样躺在石板路中央。
紫色瞳仁骤然收缩,牙缝间漏出了难以置信的唤声。
“……夜。”
想要往前,想要看清花圃中血人的面孔,想要去确认那人是生是死。
想要往前。
必须往前。
但是,双脚被恐惧牢牢钉在原地,连半寸也无法移动。
口腔里有血液的腥咸味弥漫开来,一如心脏中扩散着的、冰冷的恐惧。
害怕即将面对的“结果”或“事实”,会让她坠进无解的孤独。
长刀安静地躺在路中央,清澈的反光持续刺激她的眼睛。耳朵“嗡嗡”作响,血液挤压耳膜的声音里,混杂着她不断的、不愿相信的喃喃声。
“……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