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周享慢悠悠地走进医院住院部,就看到谢昀亭在院区草坪上舒展筋骨,整个人生龙活虎,哪有昨天半死不活的样儿。
他不禁凉丝丝地打趣:“我还以为你昨天要跟他一起殉情呢。”
谢昀亭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周享的目光扫过他顺着脖颈线条滑落胸膛的汗珠,微微移开视线。
他干笑一声,说:“他昨晚怎么样?”
昨晚陈凛动了几次睫毛,呼吸的轻重,谢昀亭都一清二楚,他只说:“没多大区别。”
周享猜不出他的想法,就问:“你什么打算?”
谢昀亭像是没听懂一般:“能什么打算?”
周享也不再迂回,直截了当:“他家里人呢,你没通知?”
谢昀亭含糊其辞:“不想让他家里人担心。”
周享就明白了。
前两天,谢昀亭状态不好,他没敢提这些事,现在,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昀亭一条路走到黑。
周享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这个情况,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想清楚,你们没有领证,你也只是他男朋友,你扛得住那么大的责任吗?”
谢昀亭不以为然,反问:“五年前我跟你不认识,还不是救你了?照你那么说,我当时就不应该救你。”
周享心头一堵,他知道谢昀亭本性如此,自己劝不住,就问:“你有把握让他醒过来?”
谢昀亭顿了顿,抬眼直视他:“你是医生,你问我?”
周享噎住。
谢昀亭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陈凛醒过来。
他到住院部楼下的自助图书馆,借了上回陈凛看过的建筑书籍。
谢昀亭坐在病床边,低声给陈凛读着。
那些建筑理论的内容实在太过干巴晦涩,他念得脑袋疼,干脆又借了几本漫画书,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护士进来给陈凛换药,撞见这一幕,捂嘴夸他:“谢先生,你可真会说书呢!”
谢昀亭只是笑:“也不知道他爱不爱听?”
除了讲书,谢昀亭还天天给陈凛按摩,免得久卧生褥疮。
他一边慢慢揉按,一边叨叨絮絮地跟陈凛讲起他们从初遇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在谢昀亭的悉心照料下,陈凛的身体状态竟出奇的好。
周享半认真半打趣:“你以后失业了,可以去当护工。”
谢昀亭哼道:“谁出得起那个钱?”
周享说:“我。”
谢昀亭不屑一顾:“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就这样,谢昀亭每天满怀希望地开始,憧憬着自己的坚持跟付出,能在第二天看到希望。
却在第二天、第三天、日复一日的希望里,得到无尽的失望。
他的灵魂在期待与落空里被慢慢绞杀,所有的大喜大悲都被抽走,只剩一片平静的底色。
谢昀亭眉眼沉敛下来,甚至有点冷漠,即便每天坚持锻炼,他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清瘦得锋利起来。
潘俞知道这件事后,连忙过来探望陈凛。
他也做不了其他事,只能站在病床边看两眼。
潘俞走的时候,看着谢昀亭,几番欲言又止:“亭哥,你上次睡觉什么时候了?”
谢昀亭想了想。
他现在每天都睡在陈凛身边,他感到很幸福。
这天潘俞喝多了,拉着徐文泰哭哭啼啼,说谢昀亭这个傻逼,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他心疼坏了。
恰好江植也在,他敏锐地问:“谁啊?陈凛吗?”
潘俞哭着说:“没错,就是陈凛这个狐狸精。”
江植半威胁半利诱,逼着徐文泰出面,跟谢昀亭开了这个口。
谢昀亭同意了。
一来,江植跟陈凛有点瓜葛,二来,谢昀亭走投无路了。
谢昀亭把病房留给江植,自己跟徐文泰在病房门口守着。
徐文泰张口就问:“他家里人跟朋友呢?就你一个人没日没夜地照看他?”
谢昀亭淡淡应了声:“嗯。”
徐文泰盯着他看半晌:“怪不得潘子说你傻逼。”
谢昀亭靠着墙,侧头睨他:“你做人厚道点吧。”
徐文泰冷冷问他:“他要是一辈子这样,你也把自己搭进去?”
谢昀亭没回答,他坚信陈凛一定会醒。
这份执念,即便再坚定,也会在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变得摇摇欲坠。
谢昀亭曾在心底反复叩问自己。
他真的有能力扛起那么大的责任?
他真的能让他醒过来吗?
答案无解。
谢昀亭也不再奢求奇迹降临,只慢慢学着接受「陈凛需要足够多的时间才能恢复」这个事实。
然后他沉下心,坦然地、坚定地,一步一步,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他不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