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疾驰的少年身影窜进客栈门内,还未坐下便大喊完蛋了。
蓝芙眉头一皱,手上动作起来,阿条险险避开飞来的茶盏,声音陡然卡在喉中。
柳霜接过瓷盏安稳放到桌上,对着阿条问道:“这是怎么了?”
阿条抚着胸口缓过气来,心虚地说道:“我……我被少巫抓了个正着。”
柳霜惊呼一声,“少巫当真在长安?”
而后两人又细细盘问阿条究竟发生了何事,阿条挠着头逐个回话。
“少巫身边那个男人瞧着不一般。”
阿条回想起雅间中李无晦通身的气度,不禁叹道。
自入了洛阳,再到长安,两都贵人云集,可都不及他半分,此人必定手握大权。
蓝芙盯着他,身子微微前倾,“你不会把少祝出山的事儿给抖出来了罢?”
少年嗐了一声,开始大倒苦水,“你们不知道,少巫手底下那个胡子大汉多吓人,少巫问话时,他就在一旁瞪着我,我一个秃噜……”
“就把事儿全抖落出去了?”
阿条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对接话的柳霜点了点头。
蓝芙长叹一口气,当初就不该让阿条单独行动,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摆摆手,算了,她们这些小喽啰只需静观其变,既左右不了大局,只求明哲保身,哪方都不得罪。
–
崇仁坊,张宅。
府内东路浴殿中腾起袅袅热雾,悬黎褪去外袍,沿着石阶缓缓入水,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长安的宵禁暮鼓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池水的潺潺声。
侍女跪在池边,将温好的菊酒递过来,悬黎接过,抿了一口,又递回去。
“你出去罢,不必在内守着我。”
侍女温声应是,起身放下层层珠帘,缓步退出殿内。
女郎靠着池壁,呼出一口浊气,又回想起白日客栈中那些话,兄长是来带自己回荆山,还是只想见自己一面?
若是前者,倒真有些难办了,她不想对兄长出手,且她近日这忽冷忽热的毛病还没弄清是何状况,和他对上,未必有满分胜算。
她凝息沉到池底,感受着体内天女蚕的动向,仍旧无异,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眉头微蹙,放空自己不再想事。
这时的李无晦还在宫中,李靖班师回朝,圣人于两仪殿宴请众将。
宫里的这场庆功宴,从脯时一直喝到了一更天。
殿中有人举杯高呼万岁,声音在梁柱间回荡,烛火通明,映着一张张兴奋而疲惫的面孔。
李靖倒还端坐,只是面色酡红,眼神已有些涣散。
他在军中最烦人劝酒,但今日是陛下赐宴,不好不喝,只盼早些散席,回府歇息。
长安城的钟声敲过二更,太极宫里的庆功宴终于到了尾声。
李靖起身谢恩,脚步有些踉跄,苏定方已经靠在李勣肩上,嘴里还在念叨阴山的雪。
李无晦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酒,始终没有喝多,他等着圣人先离席,再随众人告退。
从曲江回府时,宫里诏令也刚到,李无晦接诏换上绯袍玉带便要上马。
回头见她微鼓的脸颊,笑着下马哄人,叫女郎等他回来。
悬黎“共浴”的鬼主意泡了汤,自然恼了,放言绝不等他。
他晃着杯中酒,想起离府时女郎气呼呼的模样,不禁勾起唇角。
远处的梆子声一阵一阵传来,圣人摆手示意众人散了,又看了李无晦一眼,似乎想起什么,对身边的内侍低声说了句话。
内侍捧着一道手令走过来,双手呈给李无晦。
“陛下说,李将军家在崇仁坊,路远,特赐手令,许将军闭门后通行。”
李无晦双手接过,垂首谢恩。
长安宵禁,夜出坊门需有官府公验,天子手令便是最高级别的通行符,他将手令收入袖中,转身出殿。
夜风迎面扑来,酒意散了几分。
崇仁坊的坊门早已紧闭,守门的坊丁正缩在门房里打盹,听见马蹄声探出头来,正欲呵斥,李无晦将手令递过去。
坊丁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印章,一个激灵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开门。
马踏青砖,在空荡荡的坊街上嘚嘚作响。
张府门房的灯还亮着,门房老远听见马蹄声,提着灯笼迎出来,接过缰绳。
李无晦进了门,穿过前院、二门,绕过正堂,府中安静,廊下的灯还亮着,仆从们大多歇了。
他嗅到身上沾的酒气,微一皱眉,一入慎独院便先去了净房。
一刻钟后,他披着一身湿气走出来,往东厢瞧去,烛火全灭,一片漆黑,这女郎还真没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