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黄河边正驻扎着一支歇脚的军队。
营地正中架起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将士们围坐一处谈天论地,其中混杂着几张奇异的面孔。
钟忌接过身边军士递来的酒囊,面不改色灌下割喉的烧刀子。
身边将士直心疼酒,自己只让这大汉尝一口罢了,他倒是不客气,一口喝了他半囊。
濯雨带着踏雪在河边踩水,说这是跟着少主学武之前的基本功,踏雪踩了半晌也没悟出什么心得,不由望向不远处坐于树梢上的师姐。
濯雨扬起嘴角,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踏雪便又踩了起来。
这傻子,当然是哄他玩的。
而安逸已然和赤水营兵士好的如同亲兄弟,正给这群多数没去过南边的陇右人描述山南四时景貌。
“一晃多年,我都快记不清山南的雨了……”
他惆怅地半仰起头,正欲大肆抒情赋诗一番。
悬黎的脸忽从他头顶处出现,“我想喝甜水,你还有没有蜂蜜?”
安逸吓得一激灵,抚着胸口,“你走路愈发没声了!蜂蜜在我帐中的囊袋里,自个儿泡去。”
悬黎一听有蜜,快步跑去他帐中翻找出一个硕大的殷红绸袋,上头还绣着大朵的牡丹花。
她掏啊掏,掏出一个瓷罐,揭开一闻却是古怪的药味,随即丢到一旁。
又掏出一个青铜面具,悬黎手下微顿,这面具还是她初次行祭时安逸亲手给她打的,后来悬黎找遍荆山都没寻到,原是被安逸带走了。
薄胎铸造的青铜面具上不过额,下不及唇,只覆盖眉眼与鼻梁。
由于铸造时烟熏火燎、深埋地底,它并非金黄或铜绿,而是一种玄铁般的青黑色,表面覆盖着斑驳的玄漆与古铜色锈迹。
她细细摩挲过面具眉骨处极细密的连云纹,额心镶嵌着一颗暗绿色的松石。
良久,她将面具轻轻搁到一旁,反正也用不上了。
半晌,总算翻出了一个皮囊,清甜的蜜酒香气扑鼻而来,悬黎双眸微亮。
是安逸私藏的佳酿,她几口便饮完一整囊,打出一个酒嗝。
她手下继续翻找着,果然还有,安逸这回拢共带了三囊酒,一晚上全进了女郎的五脏庙。
不远处正侃大山的安逸眼皮微跳,他没太在意,继续端起酒碗和身旁将士行酒令。
至于这酒,自然是钟忌弄来的,他看先前那将士一脸紧皱,还道是如何了,追问半晌方知是心疼酒。
他二话不说奔至几十里外弄回两大坛子酒,或许该称是两缸子酒。
看着手底兵士眼巴巴的样子,李无晦大手一挥,准了他们今夜彻饮,现下营内早已闹开了。
李无晦一向不多饮,只饮过一杯便坐于火旁,借着火光写信。
这是要送回金城郡公府的家书,他提笔沉凝片刻,缓缓落笔。
“耶娘膝下,见字如面。今阴山大胜,儿一切安好,已领军返凉州,途经黄河扎营,夜里无事,得空写封信拜问耶娘。阿耶近来手伤可好些?无恙归家否……”
问候一番过后,他又提笔另起一头。
“儿已有了心上人,待战事安歇,问过女郎,当携人归家见过耶娘。”
“望耶娘保重身体,儿无晦,叩上。”
刚折起信纸收进怀中,身旁就传来了乐声,李无晦定睛一看,是喝得面红耳赤的安逸在敲羯鼓。
又一阵箫乐从树上传来,音调奇特悠长,给鼓声牵起了主调。
就连一脸虬髯的钟忌都手握一只埙,倒看不出这一行人都颇通乐器。
安逸是胡人,在荆山待了多年也没忘家乡乐舞,不过他一手羯鼓敲得灵动震厉,倒不似西域乐调。
李无晦环视一圈,却没寻到悬黎,方站起身,便见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青黑色的面具覆上她的眉眼,两条细长的棱形镂空露出女郎自身的瞳孔,在缝隙中若隐若现,像蛇瞳一般,淬出暗光。
不是军中的剑舞,不是胡旋,不是任何在坐诸人见过的舞,是楚人的《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风。
抬手时,仿佛真的在握戈;转身时,裙裾旋开,像被箭矢射穿的旌旗。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虔诚。
一种只属于神灵与亡魂之间的、不容打扰的虔诚。
青铜杖灵活挥舞在她指尖,上头的青铜铃阴阴作响。
篝火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带着一丝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