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最近是真的很忙，白天在外面点头哈腰四处周旋拉投资，晚上窝在还没他卧室大的办公室里埋头写代码调demo，一天里挤出的时间只够扒两口快餐。

这会儿已经过了八点半，时间不算早，不是平时他给爷爷奶奶打电话的时候。冯时本来想和林木习打视频来着，但是他给林木习的手机好像在他那儿一直是个摆设。

爷爷奶奶用不惯智能机，劝了很久仍然坚持不换老年机，冯时只能先和林木习说说话。

冯奶奶把手机给林木习就出去了，林木习捧着手机，听见冯时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像是纸张在翻动的声音。

冯时把手机放在手边，懒洋洋地给他打声招呼，“嗨，林木习。”

林木习眨了眨眼睛，心里陡然塌陷了一个小口，呼呼鼓进的风将底处的空隙填充得饱胀，长久被闷在罐子里的难过和委屈发酵得咕咕冒泡，翻江倒海似的在冯时面前哗啦啦溢出来。

他重重揉了揉眼睛，手指扒着手机壳，闷闷地喊他，“哥哥。”

“哭了啊……”冯时顿了顿，“怎么了？”

林木习抿着嘴，和小时候一样一声不吭地掉超大颗眼泪，他的变声期来得晚，现在仍旧是细细的嗓子，喊人的时候软软乎乎的，冯时大概能想象到他的样子，睫毛被眼泪黏成一簇一簇，可怜兮兮的小傻样。

他心里泛软，顶着疲惫想哄哄林木习，但他对上林木习一直不太会说漂亮话，说少了显得他好敷衍，说多了他又会说错话，冯时犹犹豫豫后发了“嗯”的二声调。

林木习重重擦了擦眼睛，瓮声瓮气像是在咬着棉花说话，“我害怕。”

冯时顺着话说，“我陪陪你。”

“我想爷爷奶奶。”

“很快就会回家了。”

林木习的眼泪淋满手背，他小声呜咽，“……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好想你。”

“哭这么伤心，”冯时戳了戳屏幕，手指戳到电话号码上，“记得喝水啊，别脱水了。”

“你还在生气吗？”

“嗯？”冯时的声音离远了些，他聊天好不专心，隔了一会儿又凑近，问他，“我生谁的气？”

“我的。”

冯时心想，如果从林木习小时候到林木习大时候件件小事都要同他斤斤计较，那他现在估计已经被这小屁孩气死了。

冯时笑了声，“没有。”

林木习还是哭，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刨出来给冯时看，嗓子里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咕哝声。他在冯时面前经常是这样不讲道理的难缠小孩的模样，特别爱抖落出一些旧帐，例如冯时不打招呼地回来、再不打招呼地离开，他很难过地控诉，你是不是讨厌我了，然后又抽抽嗒嗒地凑近听筒，一遍一遍说，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冯时又无奈又好笑，“好可怜。我给你的手机怎么不用，可以发消息，也可以打视频。”

林木习更伤心了，“你从来就没有给我发过消息。”

“我跟你没什么话说啊，”冯时很直白，“但是你会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林木习擦了擦脸，点点头，“我好想你。”

“知道了。”冯时笑了笑，“巧克力吃了吗？”

林木习点点头。

“不要点头摇头的，说话。”

“吃啦，它不好吃。”

“嗯，不喜欢就不吃了。”

林木习的眼泪仍旧啪嗒啪嗒往下掉，提到巧克力他就想到枕头，枕头刚被冯时捡回家的时候只有冯时一只手那么大，林木习不知道小狗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每次喂它东西的时候总要先去问一问冯时，牛奶可以吗、米粥可以吗、鸡腿可以吗，林木习拿着冯建群从国外出差回来带的巧克力，大清早叫醒冯时，“枕头可以吃巧克力吗？”

冯时强撑着眼皮，“坚决不可以。”

“哦，”八岁的林木习趴在床边，“为什么呢？”

“狗不能吃巧克力。”

“为什么呢？”

冯时真的很烦林木习吵醒他，想也没想就说，“吃了会死。”

林木习各方面都比同龄人晚熟，却在生生死死的话题上比一些成年人都要敏感，最要命的是他胆子还小，冯时后知后觉说错了话，一睁眼果不其然看见林木习呆呆愣愣地盯着手上的巧克力又要哭了。

冯时揉着脑袋坐起来，“……你喂它了？”

“没有。”

“啧，那哭什么。”

小林木习流着眼泪钻进冯时怀里，“我害怕。”

……

十二岁的林木习想到这里仍然觉得害怕，他的睡衣领口已经很湿了，这下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得更凶，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冯时在电话那边问，“……又怎么了？”

冯时如果知道林木习脑袋里莫名其妙牵扯的桩桩件件，大概真的会被气笑，不过眼下他已经足够无奈了。

林木习咬字都不清晰，“我害怕。爷爷在医院，我，我想爷爷了……”

“……”

冯时叹了口气。好吧，又绕回去了。

这通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挂掉后冯时觉得今晚加班到凌晨都要比哄林木习轻松得多。

林木习顶着哭肿的眼睛将电话还给冯奶奶，冯奶奶瞧见他这泪眼汪汪的样子吓一跳，问冯时是不是凶他了，冯时有气无力地说，“不仅，还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