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余看着地上还在昏迷的林挽卿,忽然笑了。
她把枪口对准了林挽卿。
安祐琪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别做傻事!”安祐琪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急切,“她可是你的妹妹!”
“是吗?”
林挽余的声音很轻,她低下头,看着被自己禁锢在怀里的林挽卿。
林挽卿还昏迷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一根线。
她的伤疤,她的痛苦,一半来自林笑,一半来自自己。
林挽余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伤痕是她留下的——有些是用手,有些是用别的东西。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林笑也是这样对她的,她这样对林挽卿,有什么不对?
可她现在忽然想到一件事。
姐姐不会打自己的妹妹。
就像母亲不会打女儿。
这是她第一次用“姐姐”和“妹妹”这两个词来思考自己和林挽卿的关系。以前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林挽卿是林挽卿,她是她,她们之间隔着一个林挽若,隔着一道她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墙。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林挽卿的姐姐,就像林挽若从来没有觉得她是妹妹一样。
可林挽卿的伤疤,有一半是她留下的。
这么回忆起来,她从没在林挽若身上看到过伤疤。
一次都没有。
林挽若的皮肤总是完好的,脖颈、手臂、手腕,所有裸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伤痕。她从来不需要穿长袖来遮住什么,从来不需要在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林笑教育过她吗?
当然教育过。林笑教育每一个女儿,这是她的方式,她的规矩,她的“爱”。
可林挽若身上没有伤疤。
林笑打她的时候,不打能看见的地方?还是说——林笑根本不打她?
林挽余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她想了,可她找不到答案。
“你把枪放下。”安祐琪试图稳住林挽卿“我们不会把你关起来,咱们好好谈。你有什么诉求,可以说,我们可以商量。”
林挽余没有看她。
林挽余的目光落在林挽卿的脸上,那张脸和她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可又不完全一样。林挽卿长得更像谁呢?不像林笑,不像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林挽余,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一个声音从通道的深处传来。
林挽余愣住了。
安祐琪也愣住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通道里多了一个人。
安祐琪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通道的拐角处,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
不高,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衣摆垂到膝盖的位置,头发散着,没有扎,落在肩膀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颜色。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半张脸被光线照到——下巴的线条很柔和,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安祐琪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认出了那件风衣。
“你是!”
林挽余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近乎窒息的颤抖。
她当然认得那张脸。
那张脸她看过无数次。在走廊里,在餐厅里,在教室的窗户边,在每一个她刻意经过的地方。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住了那么多年,久到她以为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久到她以为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她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地方见过那张脸。
你不是已经失踪了,死了,再也不来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林挽余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的手在发抖,枪口在林挽卿的头顶上方微微颤着。
眼前的人毫无疑问是林挽若。
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姐姐。
那个从她来到秋山孤儿院起就一直在她视线里、却从来不曾真正属于她的姐姐。
郭幽若盯着跪在地上的林挽余。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个女人。
当然,她早就从林挽卿嘴里听过这个名字,在她的想象里勾勒过这个人的样子。她以为这个人和林笑一样,是一个面目可憎的、让人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的恶魔。
可现在她看到了。
散着头发,十分狼狈,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嘴角扯着一个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的弧度。那件米白色的风衣皱成一团,袖口和下摆蹭满了灰黑色的污渍,膝盖处的裤腿磨破了一个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血痕。
她还以为她和这个恶魔的第一次见面会更体面一点。
至少不会是她刚从密道里跑出来、浑身脏兮兮的、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手里还拿着枪的样子。
可这就是现实。
“你还想胡闹到什么时候!”
郭幽若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的林挽卿正被自己的姐姐拿枪指着。那个她好不容易才从街边捡回来的、用了小半个月才养出一点肉的、答应过不会再让她受到欺负的林挽卿,此刻正被一把枪顶着头,而她要强装冷静。
她必须强装冷静。
她不是警察,不是谈判专家,甚至不是一个和林挽余有任何关系的人。她只是长着一张和林挽若一模一样的脸,仅此而已。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要在这里演林挽若。
用林挽若的脸,用林挽若的声音,用林挽若的语调和表情——试图从心理上击溃林挽余。
因为如果林挽余扣下扳机,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林挽余愣住了。
林挽若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样哄小孩般的话。
林挽若对她说话的方式从来都像一个旁观者,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只是照出她的样子,却不给她任何反馈。
自己出现幻觉了吗。
郭幽若往前走了一步。
安祐琪伸手去拦她,可郭幽若没有停下,只是轻轻挡开了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她离林挽余越来越近。
“把林挽卿,给我。”
这句话落在林挽余耳朵里,像一把刀,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萦绕在林挽余耳边。
还在想着林挽卿。还在想着林挽卿。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关于我的。
从头到尾,你的眼睛里只有她。
你也看看我。
看看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