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安静不是顺从,是绝望,像待宰的羔羊,知道自己叫也没有用,跑也跑不掉,于是安静地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柘平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孩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挽余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挑吧。”
柘平生没有立刻动,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慢慢地移动——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角落里,最靠里的位置,有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色连衣裙。裙子的下摆破了几个洞,左边的肩带也断了一根,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绳头系着。她的头发又长又乱,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毛线,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像两盏小小的灯,从乱发后面透出来,带着一种倔强的光。
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缩成一团。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膝盖曲起,双手抱着自己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睫毛都在发抖——可她就是没有把头低下去。
她看着柘平生。
审视。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审视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年男人。
柘平生看了她三秒钟。
“就她吧。”
他走过去,弯腰,拉起那个小女孩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
柘平生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那只手。
小女孩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抬起头,看了柘平生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
她站了起来。
腿好像不太利索,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柘平生冲林挽余点了点头。
“多谢。”
林挽余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路,看着柘平生牵着那个小女孩走出地下室。
白裙子在黑暗中晃了晃,然后消失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声。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那沓美元的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是林笑留下来的人。
“今晚计划不变,货物照常送出。”
那两个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林挽余重新锁上铁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
柘平生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副驾驶座上坐着那个小女孩,白裙子在座椅上蹭出了一片灰色的痕迹。她的脚够不到地板,小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根橡皮筋,正在给自己扎头发,动作很慢,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试了两次都没扎好,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柘平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帮忙。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嗯,夫人。”他的声音很低,“里面的构造相对于设计图纸上没有改动,地下室的具体情况一会儿我会给您。”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还在和头发较劲的小女孩。
“还有——”
这个女孩。
今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所谓“有头有脸的人物”,所谓“不想让中间商赚差价”,全都是一个借口。他要的不是挑一个孩子出去,他要的是进去。
进那个地下室。
确认构造,摸清情况,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
至于这个被他带出来的女孩——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里带出的女孩,我打理一下明天送去警察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柘平生“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副驾驶座上的小女孩终于扎好了头发——歪歪扭扭的马尾,碎发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但她好像还挺满意的,用手摸了摸那个马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柘平生。
“你是警察吗?”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吐字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柘平生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
小女孩的眼睛还亮着,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像是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那些没有扎好的碎发,落在小女孩的头顶上,很轻地摸了一下。
小女孩的头顶很小,被那只手覆盖着,像是被一把伞罩住了一样。
小女孩没有躲,只是仰着脸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柘平生收回了手,发动了汽车。
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车灯亮起来,把前方的路面照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小女孩也没有再问,她转回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里闪进来,又闪出去,一下一下的。
她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里。
她靠进座椅里,白裙子上的灰尘蹭在黑色的皮座椅上,留下一片灰白色的印记。
她闭上眼睛。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她的脸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的头发被那只大手压过,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