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秋山孤儿院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院内静悄悄的,所有听话的孩子都已经入睡,不听话的,他们的呼喊则永远不会被听到。
秋山孤儿院坐落在明城秋山的一片缓坡上,占地不小,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建筑,建于00年代,外墙的水泥已经有些斑驳。主楼后面还有两排平房,一排是仓库和杂物间,另一排是孩子们的活动室。
孤儿院的四周种着一圈杨树,春天的时候会飘满地的杨絮,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院子。从外面看,这里和任何一家普通的孤儿院没什么区别。
但那只是从外面看。
此刻,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院长办公室在主楼二层的东侧,是整栋楼里采光最好的一间。白天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照亮墙上那些锦旗。
锦旗上写着“大爱无疆”“慈母之心”之类的字样,落款是某某区政府、某某市民政局。
但现在已经是深夜,那些锦旗上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模糊,金色的穗子垂在墙边,像一排沉默的吊唁者。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好。
林挽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凉。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银色的扣死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把杯子在指间慢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柘平生。
金傲集团的人,江楠的心腹。
林挽余当然知道他。在金傲的体系里,柘平生的位置很微妙——在江楠因为怀孕休息前,他都只是一个小主管,而现在几乎代理江楠处理所有的工作。
秋山孤儿院和金傲之间的“合作”,一直以来也是柘平生负责对接的。
但以前来的都是下面的人,柘平生亲自来,这还是第一次。
“柘总,我也不知道母亲去哪里了,她从昨晚就没出现过。”
林挽余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手心在冒冷汗。
母亲昨天早晨离开孤儿院之后就莫名失踪了。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都试过了,没有任何回应。虽然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先例——母亲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一两天,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解释,也没人敢问——但这一次,林挽余总觉得不太对劲。
为什么金傲的人来了?
“要知道金傲对孤儿院的重视程度非常高。”柘平生漫不经心地说,“本来近日要和你母亲商讨一下生意的事,结果她消失了,这可怎么办?”
林挽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重视程度非常高。
这句话从柘平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赞。
“不瞒您说柘总,这……”林挽余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我也想知道母亲去哪里了。她走的时候没交代任何人,我们也在找。”
她在撒谎。
她没有在找。
母亲失踪这件事,她甚至没有派人去查。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
柘平生看着她,端起咖啡杯,送到唇边,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吧。”柘平生叹了口气,“如果你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
他说着,站了起来。
林挽余心里微微一松。
她跟着站起来,打算送客。脚步已经迈出去了,然后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靠近。
柘平生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听说今晚有货?”
林挽余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啧。”柘平生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东西,在桌面上推过来。
那是一沓美元。厚度不小,用白色的纸条扎着,崭新的纸币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有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希望我能带一个出去。他不太想让中间商赚那个差价。”柘平生说着,手指在那沓美元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会儿带我去仓库,我挑一个。这些钱给你的,这事你知我知。”
林挽余看着那沓钱,没有立刻伸手。
柘平生是江楠的心腹,这一点整个明城稍微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而江楠——江楠是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对金傲的控制力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几乎没有死角。
这样一个人的心腹,会为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的私欲,做出背着江楠的事?
林挽余抬起头,看着柘平生。
柘平生微微笑着,说:“你懂的,有些事情,只能自己做”。
柘平生知道,在某些方面,”林挽余对林笑也没那么忠诚。
那沓美元还放在桌上,绿色的纸币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林挽余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沓钱的边缘,迟疑了一秒,然后拿了起来。
她看了柘平生一眼。
那眼里有一瞬间的诧异,她和柘平生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柘平生笑了
“随我来。”
林挽余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柘平生的脚步跟在后面,脚步声交错着。
从大厅侧门出去,是一条水泥小路,通向后院。
夜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气,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后院的那排平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最左边那间的门是铁制的,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锁孔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林挽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锁。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呻吟。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只有五六级,水泥砌的,不太平整,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台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铁皮,锈迹斑斑。
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腐烂的、潮湿的、混合着排泄物和霉味的臭味。
柘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停了一瞬,就又跟了上来。
林挽余推开那扇木门。
地下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瓦数很低,只能照亮房间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四周的角落都隐没在黑暗中。灯泡上没有灯罩,赤裸裸地悬在屋顶,旁边围着几只飞虫,绕着那点微弱的光打转。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方,水泥地面,水泥墙壁,没有窗户。墙角堆着几条脏兮兮的毯子和褥子,散发着浓重的尿骚味。
毯子和褥子上面缩着十几个孩子。
有男孩有女孩,大的看起来十来岁,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打了结,脸上和手上都是灰黑色的污垢。有几个孩子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几个孩子的胳膊上有青紫色的淤痕。
看到有人进来,孩子们骚动了一下。
然后他们安静了。
缩在一起,头低着,不敢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