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平日里挂在脸上的那种——嘴角弯着，眼睛里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此刻的江楠笑起来，眉眼都舒展开了，像是一幅水墨画被恰到好处地晕开，温柔得让人心动。

郭幽若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她很少见到江楠这样的表情，大多数时候，这位学姐笑起来都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意味深长的笑。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的笑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仿佛郭幽若问出的这个问题，她早就预料到了。

“觉得对方可爱，体贴，想要她只属于自己一个，所以才想亲她。”

江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郭幽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套茶具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可爱……体贴……”郭幽若喃喃地重复着。

她想起林挽卿蹲在厨房门口看自己做饭的样子，那时候她刚把排骨下锅，油花溅出来，她“嘶”了一声，林挽卿就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灶火调小了。

“油太热了，会溅到手上。”

还有那天晚上，她加班回来，累得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林挽卿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还把毯子的角掖到她肩膀下面，怕她翻身的时候滑下去。

那天她是装睡的。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林挽卿的手从她肩膀上轻轻拂过，指腹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膏味。那只手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一瞬，像是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小心翼翼地收走了。

她当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杯热可可。

现在想来，那种“暖暖的”，大概就是喜欢吧。

“犯了错想包容她，睡着了想帮她盖被子，看着湿漉漉的头发会伸手想帮她吹干……”

江楠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缓的。

郭幽若的脑子里浮现出更多的画面。

林挽卿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白色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水渍。她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刚洗完澡的猫。

郭幽若当时正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脱口而出：“过来，我帮你吹。”

林挽卿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郭幽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手指穿过林挽卿微湿的发丝，温热的风呼呼地吹着。林挽卿的头发很软，发尾微微卷曲，在她指间滑过的时候像丝绸一样。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姐姐对妹妹的照顾。

现在她想，哪个姐姐帮妹妹吹头发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呢？

“想一个人占据她，宠爱她，脑子里全是她。”

全是她。

郭幽若闭上眼睛，林挽卿的脸就浮了上来。

不是在回忆里，是在脑子里，像一张照片被放大、放大了、再放大，直到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平时不太看得见，但笑大了就会露出来；她吃饭的时候喜欢先把好吃的吃掉，把不太喜欢的留在最后，然后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地消灭；她看书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页边轻轻划着，像在抚摸那些文字。

还有那天晚上，她穿着自己的睡衣，衣服太大，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锁骨。

她当时觉得“有点色情”，现在想来，那不是“有点”，那是“非常”。

“这种感情……是爱吗？”

郭幽若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到答案，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接受那个答案。

江楠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爱呀。”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修饰。

可这三个字落在郭幽若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可是……”郭幽若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她是女孩子啊……这样的感情，真的是爱吗……？”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那天晚上在林挽卿面前失态，给了自己一巴掌开始，她就在想这个问题。

她是心理医生，她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喜欢一个人和性别没有关系。可是清楚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当这种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当那个“喜欢的人”是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浑身是伤的女高中生，她的理智和情感就开始打架了。

理智说：这不合适。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你和她之间有一层不对等的关系，你甚至长得像她失踪的姐姐——你们之间的一切都太复杂了，复杂到你可能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移情。

情感说：可是想亲她。

每一次理智占了上风，情感就会冒出这句话。

可是想亲她。

“爱是不分性别的。”

江楠的声音把郭幽若从纠结中拉了出来。

“你要是对她有特殊的感情，你就是爱她——就像我对安祐琪一样。”

江楠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给郭幽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郭幽若的手背。

郭幽若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像一根细细的线，把那些散落的、凌乱的思绪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安祐琪和江楠，她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她们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困惑？她们是怎么确定对方的感情的？她们也曾像自己一样，在深夜里反复问自己“这真的是爱吗”？

“我爱她……”

郭幽若低着头，自言自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