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愣住了。
没有了眼镜,她的脸看起来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冷,多了几分柔软的轮廓。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清晰可见,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
谭昭宁捧着她的脸,凑近了看,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李砚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酒味,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
“你的眼睛很好看。”谭昭宁说,“不要总是藏在眼镜后面。”
李砚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拿回眼镜,戴上,深呼吸了一下。她的手在发抖,抖到戴眼镜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谭昭宁站在宿舍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站在路灯下的李砚。路灯把李砚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背挺得很直。
“李砚。”
“嗯。”
“晚安。”
“晚安。”
谭昭宁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砚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她“同学你是不是迷路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月亮,细得像一根眉毛。
手机震了一下。
谭昭宁发来的消息:“你今天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李砚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的问题,答案你自己知道。”
对面秒回:“我想听你说。”
李砚没有再回复。
她关掉手机,加快了脚步。
夜风很凉,但她整张脸都在发烫。她把围巾拉上来挡住半张脸,低着头走路。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旁边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她没听见。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谭昭宁捧着她脸的触感。
那双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它们贴在她脸上的时候,像是两块温热的玉石,柔软又有力量。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
资产负债表日。
会计上最重要的时间节点,在每年的最后一天,要把所有的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盘点清楚。该确认的确认,该调整的调整。过了这一天,就是新的一年,新的账期。
对她来说,今晚就是资产负债表日。
她在心里把和谭昭宁之间的一切盘点了一遍。
资产:太多。数不清的聊天记录,存不完的照片,那些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暗号和眼神。
负债:也太多。欠她的咖啡,欠她的奶茶,欠她那杯还没请的威士忌。
所有者权益:属于她的那一部分。
她算不清楚。
她只知道,这张表已经不平衡了。
借方大于贷方,资产大于负债加权益。差额在哪里?
差额在她不敢说的话里。
她回到宿舍,洗漱,躺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谭昭宁:“李砚,你睡了吗?”
李砚盯着那行字,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谭昭宁又发了一条:“我今天说的那些话,如果你不想听,就当我喝多了。当我没说。”
李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谭昭宁在餐厅里的样子——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卡住的视频,怎么都过不去。
她打了几个字:“我没不想听。”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
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个字:“没。”
谭昭宁回了一个问号。
李砚:“没当你没说。”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谭昭宁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月亮上,配文“晚安”。
李砚回了一个月亮。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起了一句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亮,也许是因为谭昭宁说“晚安”时的语气,也许是因为她们之间隔着的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资产负债表日之后,是新的账期。
新的账期里,她不想再算账了。
她想做账。
【名词小贴士·资产负债表日】
资产负债表日是会计上最重要的时间节点之一——通常指每个会计年度的最后一天。在这一天,公司要盘点自己有多少资产(拥有的东西)、多少负债(欠别人的钱)、多少所有者权益(真正属于自己的部分)。之后发生的交易,就属于下一个会计年度了。感情里也有“资产负债表日”:在那个晚上之前,所有的心动和试探都属于“表内”——不敢承认,但已经在那里了。而“表外”的,是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