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末,临江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六月初就已经热得不行,宿舍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谭昭宁约宋时雨在宿舍天台见面。
初夏的晚上不冷不热,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味。天台上有人晾了床单,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面白色的旗。谭昭宁带了两罐啤酒,一人一罐。
“你最近怎么了?”宋时雨开门见山,“感觉你不太对。上次考完试回来,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谭昭宁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教学楼的灯还亮着,有人在里面上晚自习。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我知道。李砚嘛。”
谭昭宁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大姐,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宋时雨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的眼神交流都能写一本教材了。你知不知道,上次在食堂,你看李砚的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猫盯着一条鱼。”
谭昭宁被这个比喻逗笑了,笑得很淡,不像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喜欢就表白啊。”宋时雨说。
“你不懂。”谭昭宁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指甲在拉环上划来划去,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她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看我家的背景,不看我爸是谁,她甚至不看我的脸。她看的是……我看不到的东西。”
“她看到的是你。”宋时雨说,“真正的你。”
谭昭宁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锁骨痣。路灯的光落在那里,像一个标记。
“我怕。”她最终说。
“怕什么?”
“怕我说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你不知道李砚这个人,她如果觉得一段关系会影响她的判断,她会直接切断。她是那种——”谭昭宁想了想用什么词,“她会为了不影响你的前途,主动退出。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负担,不想拖累任何人。”
“那你可以告诉她,你不怕影响。”
“但她怕。”谭昭宁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有很多事要做。赚钱,工作,让她爸过好日子。感情在她的优先级里……不是第一。”
“那你呢?”
“我?”谭昭宁苦笑了一下,“我从来没在她的人生规划里。是我自己硬挤进去的。”
宋时雨看着她的侧脸,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认真。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谭昭宁,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因为是她。”谭昭宁说,“换任何人,我都不会怂。但因为她,我怂了。”
同一时间,李砚在宿舍里翻来覆去。
她已经躺下两个小时了,还是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她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然后又扣回去。
谭昭宁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发的:“我去天台吹吹风。”
已经十一点了,她还没回。
李砚想发消息问她“回来了吗”,但又觉得太刻意。想打电话,又觉得太过了。她就这样纠结着,盯着天花板,数着风扇转动的圈数。
风扇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手机震了。
谭昭宁:“回来了。洗洗睡了。晚安。”
李砚盯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
她回了一个“晚安”,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陈露从上铺探出头来:“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人。”陈露说,“你每次有心事就会翻来覆去。上次住院回来也是这样。”
李砚没说话。
陈露想了想,小声说:“是不是跟谭昭宁有关?”
李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陈露在上铺笑了:“我就知道。”
第二天早上,李砚在食堂碰到了谭昭宁。
谭昭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个茶叶蛋。她看起来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睛不像平时那么亮。
李砚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谭昭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早。”
“早。”李砚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早餐——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咸菜。和谭昭宁的几乎一模一样。
谭昭宁注意到了:“你怎么跟我吃一样的?”
“食堂就只有这些。”
“明明还有小笼包和油条。”
李砚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谭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看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不是。”李砚说。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谭昭宁没有戳穿她。她低头喝粥,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消失。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早餐,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绿荫。
“你今天有课吗?”谭昭宁问。
“上午有。下午没有。”
“下午一起自习?”
“好。”
简短的对话,没有多余的字。但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