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和李砚十指相扣的手。掌心好像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谭昭宁,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笑着摇了摇头,往电梯走去。
上午,李砚的父亲打来电话。
李砚靠在床头,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爸,我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砚听着,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不用来。真的不用。我同学在照顾我。”
她看了一眼门口,谭昭宁正拎着粥走进来。
“嗯,我知道。下周就决赛了,我不会耽误的。”
挂了电话,谭昭宁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白粥的香气飘出来,带着一点点葱花味。
“你爸?”
“嗯。他从老家过来要坐六个小时火车,我说不用了。”李砚接过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粥很烫,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很久。
谭昭宁坐在旁边,撑着脸看她喝粥,忽然问:“你爸知道你住院了吗?”
“现在知道了。”
“他担心你?”
“嗯。但他也帮不上什么。”李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抱怨的意味。
谭昭宁没有接话。她看着李砚喝粥的样子——因为烫而微微皱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坚持喝完。她忽然想起李砚说过的话:“我妈走的时候,我最大的感受不是伤心,是无能为力。”
她大概明白了那种感觉。当你经历过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之后,就会逼自己什么都能做。独立,自律,不依赖任何人——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李砚。”谭昭宁叫她。
“嗯。”
“以后身体不舒服,要早点说。”谭昭宁的语气难得认真,“你不是一个人了。”
李砚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谭昭宁不确定她说的“知道”是指“知道要早点说”,还是“知道不是一个人”。
但她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那么清楚。
就像昨天晚上那只手,替李砚说了“别走”。
谭昭宁替自己回了一句:“好。”
下午,李砚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一些。谭昭宁帮她拿了药,办了出院手续。
出租车开回学校的路上,李砚忽然问:“集训那边怎么办?我落了三天的进度。”
“方教授说你的部分让别人帮忙顶一下,等你回来再补。”谭昭宁看着窗外,“我帮你记了笔记。”
“你还记笔记?”李砚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我不能记吗?”谭昭宁转过头,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扔给她,“自己看。”
李砚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她自己那种印刷体般的工整字迹,而是圆润的、带一点连笔的字。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主题,关键数据用红色圈出来,旁边写着自己的理解和疑问。
有几页的边角画了小小的简笔画——一只猫、一杯咖啡、一个苦瓜脸的表情。
李砚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希望李砚快点好起来。不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合上本子,还给谭昭宁:“字有点丑。”
“你说什么?!”谭昭宁瞪大眼睛,“我高中作文拿过市里一等奖!”
“那是作文,不是笔记。”
“李砚,你这是恩将仇报。”
“谢谢。”李砚忽然说。
谭昭宁愣了一下。
“笔记。”李砚看着车窗外,“还有,昨天晚上。”
车窗外的街景在倒退,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谭昭宁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不客气。”谭昭宁说,“你是队友嘛。”
她用了“队友”这个词。不是“朋友”,是“队友”——并肩作战的人,互相掩护的人,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的人。
李砚没有反驳。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疏离,而是一种更舒服的安静——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
回到集训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谭昭宁把李砚送到宿舍楼下:“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李砚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谭昭宁。”
“嗯?”
“你说过的那句话——‘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替你努力’。”
谭昭宁眨了眨眼。
“我记住了。”李砚说,“所以你不要偷懒。”
谭昭宁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放心,我比你卷。”
李砚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谭昭宁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关上,过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她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隐藏相册,把今天早上李砚喝粥的照片加了进去——她趁李砚不注意偷拍的。照片里的李砚低着头,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看起来很乖,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人。
相册里现在有三张照片了。
她给相册改了个名字,从“长期持有”改成了“沉没成本”。
——有些成本一旦付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再也收不回来了。
【名词小贴士·沉没成本】
经济学和会计学里,“沉没成本”指已经发生且无法收回的支出。比如你花五十块钱买了一张电影票,看了一半发现是烂片,但票钱已经花出去了——这就是沉没成本。理性的决策应该忽略它,因为无论你走不走,钱都回不来了。但在感情里,人不是理性的。谭昭宁为李砚熬夜、翘集训、去医院陪护——这些付出的时间、精力和心跳,都变成了沉没成本。她知道收不回来了,但她也知道,她不想收回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