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灼风心神微敛，两根手指搓捻去灰尘，负手在身后淡笑睨着眼前人，“这塑像有些年头，随手一碰便这样了。”
元净秋又看一眼那塑像脑袋，转眼又望四下，“这是那位尊神天道之剑的奉祠，为什么要拆？”
“因为无甚用处。”邢灼风垂眼，随意踢了脚下一块碎石。
元净秋哦了一声，而后诚恳地看着他，“那需要帮忙吗？”
“嗯？”
世人皆崇奉这位尊神天道之剑，即便不信仰，也绝不会主动帮忙拆尊神奉祠。
元净秋还是头一个。
邢灼风还未从讶异中回神，元净秋已经脱下肩头竹篓，朝着一旁还未推倒的墙壁拐角行去。
立在墙前，她挽起袖角，皓腕白皙纤细，单手覆上墙壁，五指不见如何发力，只是屈起前推，便听得轰隆一声，完整的墙体顷刻倒地散架。
周围倒抽气声一片。
唯独丁陶十分淡定。
她目光扫过那些个瞧着元净秋惊诧的人群，双手环在胸前神态轻慢地哼了声。
这不过是阿秋身上的小场面罢了，若是叫他们瞧见阿秋随手一刀砍飞了邪傀脑袋，还不知是如何个惊掉下巴。
心思转过，丁陶跟着放下竹篓，上前跟邢灼风打招呼说“我也来帮忙”，旋即便开始在邢灼风眼皮子底下忙活。
他视线到哪儿，丁陶就忙活到哪儿。
奉祠拆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尊神天道之剑的化身塑像没有摧毁。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不肯上前。
即便是邢家的那些镖师，眼底也略有发虚，害怕动了这塑像，触了天道霉头。
丁陶自然也不肯，停在角落里两眼四下观望。
只这片刻便不见元净秋身形，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正在丁陶心下松口气元净秋不在，否则她铁定愣头青似的上前直接将塑像毁了时，元净秋从旁侧废墟外款款走出，落下挽起的衣袖，仔细抚平褶皱，而后抬眸看了眼，朝着邢灼风踱去。
塑像就在邢灼风身侧。
看到这幕的丁陶双手在胸前悄然紧握，心下不断祈祷：别看见别看见别问别问……
下一秒，元净秋瞥了眼邢灼风身侧，问道：“尊神的化身塑像也要拆掉吗？”
丁陶：啊啊啊！！！
邢灼风余光勾了身侧塑像，轻嗯一声，“自然。”
“哦。”
元净秋提步越过他，停在塑像前，将抬起手要落在塑像胸口，一条手臂却突然横出。
黑色的箭袖束缚着男人精致的腕骨，轻抵在元净秋掌下，她掌心肉偶尔能挨到他手背，感觉到他紧实的皮肤，坚硬的骨骼，还有凸起的血管。
很温热的手背，暖热了她微凉的掌心。
他说：“元姑娘出了不少力，现在换我来吧。”
收回抵着元净秋的手，转而放在塑像上。
也是轻轻一推，塑像朝后倒去，摔成满地泥骨。
*
“你疯了吗？拆奉祠也就罢了，为什么要主动去毁尊神塑像啊？！”
奉祠拆完，围在原地的人四散而去，丁陶拉着元净秋率先奔回家，门甫一关上，她便气鼓鼓地叉腰质问。
元净秋眼中透出几分茫然，“你不是说一颗瓷牙不够还人情的，要再做点什么吗？”
“我、你……”
丁陶还想反驳，但对上那双坦然的乌眸瞬间卸力。
“……下回记着还人情的时候，不能做对自己有危害的事，先保护好自己。”
“推倒一片墙、一尊泥塑，也有危害吗？”
“但那是尊神天道之剑的塑像跟奉祠，”丁陶虽然也帮忙了，但她都是挑无关紧要处动手的，她想好好警醒元净秋一番，忽又想起什么，叹息口气。
“罢了，你失忆估计连尊神来历都忘了，我现在与你好好说说。”
丁陶拉着她在床头坐下，开始娓娓道来。
世间不断变化，有和平年代，战乱年代，也有像如今的妖魔霍乱的年代，传闻天道为平衡世间，每隔段时间便会创造一位当世神。
如今的当世神，便是一把斩妖除魔的天道之剑。
千年前妖魔霍乱到顶峰，魔神出世，天道之剑应运而生，踏霞光降世，杀魔神，荡妖邪，还世间清明。
只是野草吹又生。千年后的今天，妖魔又开始愈演愈烈，甚至结群进行屠城之祸。
若传说为真，那算着时机，该是天道之剑降世的时候了。
“听懂了吗？天道之剑，天道的宠儿，说不定马上要降临世间，你说毁祂奉祠塑身的人不是在自取灭亡吗？幸好邢灼风那家伙帮你挡了，不然……”
元净秋认真听着，等丁陶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忽然正了神色，“不幸好，若真有灾难，天意落在我头上该我受伤，那我便接着，如今却让邢公子代劳，一点也不好。”
“他无妨，不是有句古话说‘不信则无’？他们一家都信尊神，每日都要焚香三柱礼拜，他阿娘更是虔诚，但独独他不信这些，”丁陶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看着窗外，又补了一句，“不过眼下就算他信神，这奉祠塑身他也拆定了，毕竟有奉祠在城中，信奉尊神的家人还是变成了那副模样，他那人可护短的紧，为了家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邢公子真是一个好家人。”
“你，”丁陶气结回头，闭目深吸口气再睁眼，“我说了半天是跟你说这个？”
*
前来重建的回丰城落脚的人越来越多，元净秋跟丁陶的木屋旁也陆陆续续盖起了屋宅。
多的是人不会盖房，盖的歪歪扭扭，不多时便倒塌的大有人在。只是距离元净秋最近的屋宅盖得极好，形状规整不说，主人不知从哪儿搞来了花，插在了窗户上。
元净秋眼一眨不眨地欣赏那屋宅，直至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一只手握着粉嫩带紫的一束碎花从内探出，灰色的布衣袖子擦在窗棂边缘，被冷风吹得轻晃，细长的指正仔细将花朵插入窗户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