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程真回去了。

在火车上这漫长的几十个小时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回家后可能发生的一切，父母的震惊，父亲的震怒，母亲的泪水，可能的斥责，甚至更糟的后果……他像整理教案一样，在心底一遍遍梳理着那些他想说的话，从何说起，如何讲述，如何让他们明白——那不是一时糊涂。

火车在清晨抵达，熟悉的站台，熟悉的空气，程真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亮着灯，光线柔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他看得专注，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听到开门声，眼皮抬了抬，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落在程真身上，停顿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视线便又落回了报纸上，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日子下班归家的儿子。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很快，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小真回来啦？快洗手，饭马上好了，饿了吧？

晚饭都是程真爱吃的，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没有问程真这几天那干嘛去了。

饭桌上流淌着一种看似寻常，但他知道，他必须说，在这样温和到近乎虚幻的平静之下，那颗早已埋下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无法再被忽视。

晚饭结束。

爸，妈。

他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程真避开父母的眼神，他开始说，从他第一次踏上云雾村那片贫瘠的土地开始，讲那个在破旧校舍前，沉默地望着远山的、眼神清亮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的少年，讲他如何被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身处困境却依旧向上挣扎的生命力所吸引。

话语起初有些滞涩，像久未开启的生锈门轴，发出艰涩的声响，他描述那些琐碎的日常，清晨简陋教室里少年专注的侧脸，黄昏时分帮他批改作业时偶然触碰到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夜晚家访归来，山路上那盏为他而留的、昏黄却温暖的手电光，他讲少年的孤苦身世，讲他对山外世界小心翼翼的向往，也讲自己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那份纯净的、带着依赖的信任，和那笨拙却无比真诚的靠近，一点点牵动，直至无法移开目光。

他讲到无数个日夜，那些跨越千山万水、辗转抵达他手中的信件，讲那些字句，青涩，滚烫，像暗夜里静静燃烧的炭火，一次次熨帖着他因都市喧嚣而日益冷硬的心。

他讲自己这次的决定，讲在摩天轮缓缓升到最高点时，悬在空中的空间里，少年如何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握着他的手，说出那句——我会很快长大，我永远不会是你的麻烦。

程真叙述的声音，那些场景、那些情绪、那些日夜盘旋心底的情感，他没有刻意渲染，没有煽情，只是平静地，将那些发生过的事，他感受到的情，一一铺陈开来，像展开一幅漫长而真实的画卷，他的目光不再躲闪，他看向父亲，也看向不知何时已坐回父亲身边，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的母亲，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郑重。

最后，他停了下来，母亲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天崩地裂般的茫然，她看着程真，又像没有看他，目光涣散，仿佛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一切。

父亲依旧握着那只茶杯，眉头，在程真讲述的过程中，越锁越紧，但他的眼神，却奇异地没有太多震惊，反而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和一种深不见底混合着疲惫，忧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的沉重。

程真迎着父母的目光，那目光像是两把沉重的钝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所以，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