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曰:无间渊,是我意念所成,在这里你敌不过我,放开蓄力的手吧。”
方澜的声音宛若飘在高天之上,带着绝对的掌控和睥睨。
程雨墨垂眸不去看她,心头的那口气散了,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也垂在了身侧。
“这里的每一只灵傀,都曾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人、妖皆有。”
方澜自顾自说着。
程雨墨见一反常态的方澜,一时猜不透方澜心之所想了。
哪怕不拉自己入无间渊,自己也绝无胜算,为何要多此一举?
“方澜姑娘,你想与程某说些什么?”
“你就当我多管闲事,想救你一个活不下去的可怜虫吧。”
方澜冷冽沉缓的声音在无间渊上飘荡,程雨墨猛地抬头看向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想死在我手里。”方澜面色依旧很平淡。
“……”
程雨墨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将洛清辞都算计进来,只为在决战中与我对上,好榨干自己全身灵力,力竭身死吧!”
程雨墨没有矢口否认。
“你分明看不到我的过去。”
“在外界,我看不透,在这里,只要你暴露出哪怕一丝的情绪波动,我就能抽丝剥茧,看到你的过去。”
方澜随手扯来一个傀儡,拉了拉傀儡左臂上的细线,程雨墨便觉左臂不受控的抬起。
“我拼尽所有才来到青云大比,为的便是今日!如货物般任人挑拣的活一世,我时日无多,只求……至少怎么死,可以自己决定。”
在方澜的拨弄下,程雨墨久久被压抑在心底不见天日的情绪骤然释放,连带着他不受控的呛咳起来。
“何必压抑,在无间渊,一点小小的情绪都会被数万倍的放大。”
程雨墨竭力隐忍着,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痛淹没,红了眼眶,跌在地上。
“你说,天道是否在同我开玩笑,明明我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偏偏在最后,叫我遇到了你们,我贪恋与你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卑劣、我奸诈……我只是程家的傀儡,难得诸君不弃,我却时日无多,为什么……”
我不甘心呐……
“你见过利欲熏心,视人命如蝼蚁吗?你见过不公吗?你见过为了几分薄利,活活将纤夫累死吗?你见过凡间饿死多少饥民,商贾却偏将粮食倒入大海吗?……金钱、利益,就那么重要吗?!”
声声控诉,字字泣血,程雨墨已满面泪痕。
“我见过……我见过啊……”
方澜只是静静看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对一切情感都很冷漠。
“你知道,我没有情绪。”
程雨墨眼底划过一抹哀痛,苦笑起来:
“是啊,你无法通感,我怎么给忘了呢……”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哭了,嘴角的血混着眼角的泪,将他一身紫袍染的斑驳一片。
“你想救我?为什么?”
“救你太麻烦,你不想活可以自己走出去,就算你自爆也与我无关,不过我更希望你现在自刎,把你的一身灵力留在这里,你一人的价值就顶的上一千个普通灵傀,倒也省去我许多麻烦。”
程雨墨垂着眸,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慢慢抬起了剑。
“我若死在无间渊,届时方澜姑娘不仅无法全身而退,反而会被程家盯上。”
“我不怕麻烦,是去是留,是生是死,随你。”
说罢,方澜一挥手,程雨墨就见自己身后再次出现空间裂隙,黑洞洞的,看不见一线天光。
程雨墨看了看黑洞,又回眸看了一眼远远站在深渊之上的方澜,神情似悲似悯,双眸无波无澜。
“如果能活着,没人会想着去死。”
落下这句话,程雨墨将冰冷尖利的长剑搭上自己的脖颈,毫不迟疑的挥下。
冰凉的血珠自脖颈处的切口滚出,洇透衣领,程雨墨双睫轻轻掀动,软了身子。
方澜瞬息来到他身后,托上程雨墨的后腰,长剑“桄榔”一声砸在地上,绷直的五根傀儡线也随之崩解。
她不算温柔的抬掌捂住程雨墨血流不止的侧颈,看伤口慢慢愈合。
“呵,朋友……”
“真是麻烦。”
观月境中,消失良久的人影再次出现时,便是面无表情的方澜一人独自走出。
程修远手指轻敲着桌沿,不由想起今早入照微塔前,程雨墨与他的谈话。
“兄长,我与方澜对上,胜算几成?”
“一成不到。”
“一成不到啊……也好也好,若我用那招呢?”
“别犯傻,你现如今的身子根本支撑不了那一招对你造成的损伤。”
“这样啊,兄长,我有些想大姐了……不知道姐夫对大姐好不好,希望他们日后能畅游五湖四海,名山大川。”
“……你既入了青云榜,大姐自然会高兴。”
“那兄长呢?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日能离开程家,兄长会不会找个地方当教书先生?我还记得小时候,兄长同我说,最喜读书,想……”
“住嘴!儿时戏言,何必当真。”
“是啊,挺好的……兄长开心吗?”
程修远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烦躁不已。
程雨墨那时候语气很轻快,就像在……就像在道别。
不,确切地说,是在交代身后事。
“你当真不准备回去了吗……”
“也好,你死在这里,才不会对我造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