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好了?”
呼——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颈侧,却无端激起满身恶寒。
那千机阁弟子登时跟见鬼了一样猛地射出袖箭,却只是擦着那血色鬼影没入梁柱里。
“有胆量,可惜……”
殷洛笙的笑声愉悦中带着戏谑,如魔鬼低语。
“他们错失了良机。”天音门长老长叹一声,懊恼不已。
梅远山看着观月镜中四人伏地哀嚎,殷洛笙踏着显现的阶梯缓步而上的情景,面露欣赏:
“四人联手,胜算也不足一成。”
“要我说,还是你们天音门的弟子太弱,愧为前百!”归华宗长老冷笑。
场上热闹,塔内亦然。
区区幻境是极难困住人的,至少能超越同辈数万万人打入前百的天骄心性没有不坚毅的。
但若是运气差些,早早对上一宗首座,也是不敌的。
因而,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便有五十余人悻悻离塔。
“你猜穆尧会与谁碰上?”左秋容暗暗戳了戳主位上的玄柝。
玄柝拂开,余光落在右侧高座上的司马锦明。
那双鹰眼,处处透着精明与算计,阴险又凌厉。
“不猜。”
“哎?居然是尘光寺的无缘法师!”
台下一阵惊呼,登时掀起滔天巨浪。
“哦?”
梅远山微眯了眯眼,望向观月镜中的蓝袍少年,眸染忧思。
佛门修心,六根清净,而穆尧却不然,他以悲入境,化恨为刃,此道艰险,行查他错便会走火入魔。
若说穆尧误入歧途也不为过。
“阿弥陀佛,大道三千,造化无穷,并无对错之分。”
“寂空住持说的是。”
……
彼时,照微塔内。
穆尧将入塔前洛清辞亲手系在他右手腕上红绳解了下来,细细缠上掌心,拔剑出鞘。
白虹嗡鸣几声,寒芒映着灯花,塔内寂静,唯有细微的,捻动念珠的脆响。
啪嗒——啪嗒——
“阿弥陀佛,穆施主,幸会。”
穆尧对着缓步绕过圆柱的念无缘微微颔首,抱拳。
“请赐教。”
“不急,小僧听闻穆施主心志不坚,心魔缠身,不知传言可为真?”
穆尧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面色坦然:
“不假。”
“沐衍机沐施主曾为小僧卜过一挂,言小僧命有一劫,若来日遇一穆姓施主,渡他脱离苦海方可化劫,想来那有缘人便是穆施主无疑了。”
穆尧微怔一瞬,心下生疑。
脱离苦海?
他何须脱离苦海?如今的他觅得所爱,挚友相伴,恩师相护……除了父母失踪,家仇未报,似乎……
似乎一切都很完美。
比起踽踽独行的那五年时光,如今可是他不敢奢求的华胥一梦啊。
“不,穆施主,你已身在地狱而不自知,小僧今日便要助穆施主破瘴!”
说罢,念无缘竟缓缓摊开手,那串念珠悄然滑落。
线,断了。
血红色的珠子在塔内噼里啪啦的跳动着,每一声起落都带起万千梵音,在穆尧耳畔诵经吟唱。
瞬间,穆尧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只剩一片素白,耳畔只剩神圣而空灵的诵经声,五感、灵力离他远去,什么都感知不到。
“阿弥陀佛,此乃小僧心境外显之地,曰‘无垢土’,穆施主,直面八苦六欲,方见真我。”
念无缘的声音仿佛想在天边,缥缈如烟。
穆尧下意识握紧掌心红绳,却见红绳不知何时消失了。
没……了……?
这个认知出现时,穆尧骤然被一种几乎窒息的恐慌笼罩。
一股股暗黑色的气自他周身升腾而起,缓慢的缠绕着。
他身下的影子里慢慢伸出一双双白骨累累的手,慢慢攀上他的双腿,脊柱。
凉意渗透四肢百骸。
穆尧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他无法再逃避,逃避自己的脆弱,逃避自己畸形而偏执的爱恨。
【你口口声声说着不会再纠缠洛清辞,偏偏利用他对你的满腔愧疚束缚他,你可真自私啊!】
【你连父母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心安理得的享受如今的一切,你配吗?】
【他们都还不知道吧?你夺舍了这具身体,异乡的偷渡者——】
穆尧双瞳骤然收缩,浑身都在剧烈颤动挣扎,七窍渗出血水来。
念无缘端坐莲台之上,悬于高天,静静看着深陷血池泥沼,身心困顿的穆尧,闭上了那双悯世眸。
罡风平地而起,那一缕缕黑气骤然凝成一双双扭曲舞动的利爪,直扑向他。
念无缘心念一动,弹指间一颗念珠便悬在了穆尧身前,黑气被隔绝在外。
“穆施主,境随心转,心随境灭。放下,幻境自破。”
【你杂念太多,我说过,我们,来日方长——】
两个声音在耳畔交织,几乎要将他搅碎。
穆尧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卸下满身防备。
念珠,碎了。
念无缘定定看着穆尧那双倏然睁大的眼,那双往日暗沉的黑眸慢慢剥落那层沉重的翳,变得澄澈、清明、鲜亮。
一滴泪无声滑落面颊。
滴答——
一双指甲尖锐、形状诡谲的手自穆尧后心刺入,自左胸前穿出,整个手掌都沾满了滚烫的血和零星的碎肉。
“多……多谢……无缘法师……”
穆尧口中呕血不止,他想朝念无缘所在方向抬手合十又放下,头垂了下去,无法阖上的双眼里,只剩遗憾和解脱。
那双由黑气凝成的手缓缓抽出,消散。
当啷——
一颗血红色的珠子滚到穆尧脚边,惊起层层觳纹。
殷红血水自穆尧胸膛淌下,融在身下洁白无垢的水面里,缓慢扩散着,绘成一朵业火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