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她?竟然是她?”旭凤目光如电,再次上下扫视微明,眼中惊疑不定,“你有何证据?若只是想让我放过她,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仙,天帝陛下何需编造这般……”
“她的灵力,至纯至正,蕴含星辰本源生机,能涤荡凶煞,安抚神魂,乃我生平仅见,世间无二。”润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你我之间种种私怨,不该牵连无辜旁人。你若不信,待锦觅醒来,你可带她亲上天界,让微明释放灵力,让她亲身感受、辨认,便知真假。”
话音刚落,润玉余光便瞥见,怀中的微明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咬了一下下唇,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眉眼间飞快掠过一抹懊恼的神色,仿佛被他戳穿了某个小心思,却又无可奈何。
润玉眸色愈发幽深,心底那点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只是此刻,殿内另外两人,一个沉浸在震惊与回忆中,一个虚弱疲惫、心神不宁,都未曾察觉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
旭凤沉默了。
他握着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青筋隐现。赤霄剑上的琉璃净火明灭不定,显示着主人内心的剧烈挣扎。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腕一翻。
“锵!”
剑光闪过,润玉左腕上最后的锁链应声而断。
“既如此,”旭凤收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复杂地看了微明一眼,又转向润玉,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那份凛冽杀意,“我便信你一回,放过她。自此,锦觅与她,两不相欠。”
言罢,他再无留恋,转身便走。
“旭凤。”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范围时,润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旭凤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我之间种种私怨,”润玉看着那道挺直却孤峭的背影,缓缓道,“也不该,误了天界。”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将微明小心安置在床榻内侧,用锦被仔细盖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沿缓缓坐下,背脊挺直,恰好挡住了旭凤可能投向床榻的视线。
“眼下六界,看似初定,实则暗流汹涌,百废待兴。天界为三界中枢,公器无私,是时候该让一切,重回正轨了。”润玉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带着一种超然事外的剖析,“旭凤,你才具拔萃,战功卓著,于军中素有威望,这是你的长处。但你秉性刚烈,恩怨分明,昔年为火神时,在天界树敌亦不少。”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观察旭凤的反应,又似乎在斟酌词句。
“推翻我的‘暴政’,杀了我,于你而言是一桩功业。如此,众仙便可择贤而立,推你上位,这是最水到渠成的法子。”
“……当年,父帝授我赤霄剑,是让我对付穷奇,守护天界安宁,不是用来骨肉相残的。”旭凤眼中一片漠然,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冻结,他手指一松,赤霄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旭凤,”润玉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恰好掩去了眸中翻涌的真实心绪,“这对你而言是一次机会。你……决不可心慈手软。”
“机会?”旭凤霍然抬首,那双总是炽烈张扬的凤眸此刻被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怒火灼烧着,他死死盯着润玉,声音因激动而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颤抖。
“润玉,你这一生权衡得失,费尽心机,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你心里,就没有过其他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寝殿内,也狠狠砸在润玉心上。
润玉置于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眼底深处,被他强行压抑、封存了太久的怨怼、不甘、委屈,还有那从未被人在意过的、对温情最卑微的渴望,如同被困已久的凶兽,在旭凤这“正义凛然”的质问下,疯狂地冲撞着心防,几乎要破笼而出!
凭什么?
他过去数千年的孤寂与隐忍,他在无数个长夜里独自吞咽的苦涩与绝望,他所有求而不得的期待与温暖,他所有的挣扎与不甘……眼前这个人,他的弟弟,过去可曾真正看见过?可曾试图理解过分毫?如今,又凭什么站在这里,以这般高高在上的口吻,对他的选择、他的人生,妄加评判,横加指责?!
就在那汹涌的负面情绪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刹那——
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手背。
那触碰很轻,带着伤后的无力与虚浮,却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溪流,瞬间淌过他冰冷僵硬的指节,一路蜿蜒向上,熨帖了他沸腾躁动的血液,也悄然抚平了他心底那几乎要失控的暴戾与尖锐的痛楚。
润玉浑身一颤,倏然转头。
映入眼帘的,是微明不知何时已半撑起身子。她脸色依旧苍白,额上还带着虚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深切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她就那样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说:我懂。我信。我在这里。
在这一刻,在这双眼睛的无声注视下,润玉心中那积郁了数千年的块垒,那纠缠不休的怨愤与执念,忽然有了一种迟来的、恍然的松动。
他过去的半生,患得患失,求而不得,如同行走在永夜的荒原,背负着最沉重的枷锁,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被命运嘲弄、被世人鄙弃的轨迹。回头看,身后是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真的……够了。
也倦了。
可是如今,漫漫长夜似乎终于窥见了一线熹微的晨光。他怀中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毫无保留的真心,这双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人身影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陪伴,是他过去在无数个孤寒的夜里,连做梦都不敢轻易奢求的珍宝。
他怎能……怎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于是在此刻,润玉心中那个原本因穷奇反噬、自认时日无多而做出的、近乎悲壮的“托付”决定,悄然动摇了,继而,彻底反悔了。
是,他承认自己是自私的。在真切地感受到生的希望、感受到被人在乎、被人珍视的温暖之后,他到底还是舍不下这滚滚红尘,舍不下璇玑宫外那一片他亲手布列的星河,更舍不下……微明对他这份赤诚如火、深重似海的情谊。
他之前受困于穷奇煞气,日夜承受反噬之苦,自知命不久矣,才会想着用自己最后的价值,为天界谋划一个看似稳妥的未来,也为微明安排一条可能的退路。可如今,穷奇之厄已解,体内虽仍有损伤需慢慢调养,但性命已然无忧。既无性命之忧,他为何不能为自己,再争一争?
润玉的思绪飞速转动。他察觉到自己心底深处那份强烈的不放心——不放心将天界交托给旭凤。
旭凤固然重情重义,骁勇善战,但他志不在此,性情又太过刚直炽烈,缺乏为帝者必需的隐忍和耐心。这样的旭凤,真能坐稳天帝之位,稳住眼下暗流汹涌的六界吗?他能看顾好、保护好微明吗?能明白她的价值,给予她应有的尊重与施展抱负的空间吗?
润玉不敢赌。
可话已经说到这一步了。
润玉的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那柄被主人遗弃的赤霄剑,掠过旭凤那张写满痛楚、追悔与去意坚决的脸。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灯塔,骤然亮起。
旭凤,对不起了。
我知道你重情重义,心中最重要的,从始至终,唯有一个锦觅。
可现在,我要利用你的这份“重情重义”,为你,也为我,铺一条看似决绝、实则留有余地的路。
润玉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仿佛将胸中所有翻腾的旧日尘埃与尖锐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尽数吐出。他转过头,不再看身旁那双给予他无限力量的眼睛,而是重新看向旭凤,目光中少了几分尖锐的对抗,多了几分深沉的平静,与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是我错了。”
润玉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旭凤骤然凝神。
“锦觅的那颗陨丹,”润玉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我修复的。”
旭凤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当初你们在人间历劫时,她那颗陨丹裂了。她对你一往情深,你却浑然不知。”
润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可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旭凤心脏。
“我曾以为,我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只要坚持彼此的尊严、彼此的立场,就这么耗着、僵持着,总有一方会胜出。我算错了开始,而你算错了结局。”润玉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苦笑,“如今我才知道,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人激烈震颤的瞳孔,看向那些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爱恨纠葛。
“我算错了开始,而你……算错了结局。”
“原来……原来她……”旭凤如遭雷击,踉跄着倒退一步,他死死盯着润玉,那双总是炽烈骄傲的凤眸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懊悔与痛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她从未变心……从未……”
他眼中光芒碎裂,喃喃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 “……不,从来都没有输赢之分!难道,今时今日,你还看不破吗,一个‘算’字,便是情之大忌。从头到尾,你并非算错,只是我……我从未算过罢了!”
润玉只是沉默着,任由那句饱含痛楚的话在空气中消散。然后,他松开微明的手,右手在身前虚虚一托。
一点微光自他掌心亮起,迅速凝聚、具现。一个样式古朴的木盒,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之中。
那盒子样式简单,甚至有些陈旧,却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温润光泽。
润玉起身,朝着旭凤走了过去。他的步伐很稳,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在旭凤怔然的目光中,他将这个盒子,轻轻塞入了对方怀中。
“这是昔日,锦觅在天界留下的。”润玉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怅惘,“我想,她许是思念你,也大概是想要给你。”
他背过身,不再去看旭凤颤抖着抚摸那木盒、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般的模样。他微微垂下头,披散的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也掩去了他此刻眼底深处所有的算计和歉意,只露出一个略显单薄寂寥的背影。
“当初,我为了击败你,与穷奇立下血誓。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时日无多。”
“锦觅沉睡之前留给你的蓬羽,想必已经解了你的金丹反噬。”
“往后……这六界,这天界,便交给你了。”
“你死不了。”
旭凤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肯定。
润玉身形微顿,没有回头。
旭凤紧紧抱着那个木盒,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全部的世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润玉的肩膀,看了一眼床榻上静静望着这边的微明,又转回润玉挺直却孤清的背影。
“你坚持要护着的这个女子,她方才拼死拦着,不许我用赤霄剑与琉璃净火。看她行事果决,对你伤势了如指掌,又能化解煞气……想来,该是身负什么能炼化穷奇、根治隐患的奇术或丹药。”旭凤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了方才的激动与怒火,只剩下一种看透般的淡漠,“有她在,你怎么会死。”
润玉依旧沉默。
“锦觅还在魔界睡着,”旭凤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怎么可能让她孤零零一个人,在那么冷、那么黑的地方独自待着。我自然是要回去,要日日夜夜陪着她、伴着她。”
他最后看了一眼润玉,那目光复杂难辨。
“润玉。”
“这天界,你便自己——千年、万年,孤独地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