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微明呕血昏厥,软软倒下,润玉目眦欲裂,下意识便要伸臂去接。可他忘了,自己双手腕上那两条乌黑沉重的锁灵链,此刻成了最残酷的桎梏。铁链绷紧,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将他牢牢钉在床榻边缘,动弹不得。
“微明——!”
那声嘶哑的呼喊,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恐惧,几乎要撕裂他的喉咙。
而另一侧,旭凤摆脱了量天尺的纠缠,眼中厉色一闪,赤霄剑再起,剑尖携着凛冽杀意,如流星赶月,直刺润玉心口!
这一剑,旭凤本是为根除穷奇而发,剑势既出,便无转圜余地。可就在剑芒将及润玉胸前三寸的刹那,他骤然看清了润玉的眼神——
那双眼睛,不再是方才翻涌着暴戾绿光的凶兽之瞳,而是恢复了往昔的深邃与清明。虽然眼底仍残留着痛楚的余韵,但确确实实,是润玉本人。
可剑已出鞘,不得不发。
电光石火间,旭凤手腕硬生生一拧,磅礴的灵力强行扭转剑势。只听“锵”的一声刺耳锐响,赤霄剑炽烈的剑锋险之又险地偏转了方向,没有刺入润玉心口,而是狠狠斩在了他右手腕的乌黑锁链之上。
火星迸溅,铁链应声而断。
可润玉对那断开的锁链,对近在咫尺的赤霄剑,甚至对持剑的旭凤,都恍若未见。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那个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的人身上。
锁链一断,他几乎在同时便伸出右臂,将那具轻飘飘、仿佛随时会散去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
“微明……”他低声唤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哀求。
他低头看去,怀中的人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扎地他心中大恫。一瞬间,无数个最坏的念头疯狂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溺毙。
不,不会的……
“邝露!”润玉猛地抬头,眼中血色未退,厉声喝道,“去唤岐黄仙官!快去!”
“是!是!”邝露早已从地上爬起,闻言连声应着,转身踉跄着朝殿外奔去。
旭凤并未阻拦。他收剑而立,赤霄剑垂在身侧,眉头紧锁,目光在润玉和昏迷的微明之间来回扫视,面色凝重,眼底是深深的疑虑与审视。
直到邝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旭凤才抬手一挥。
“啪!”
一声沉重的闷响,璇玑宫寝殿那两扇已被撞得歪斜的殿门,被他以灵力强行闭合,隔绝了内外。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旭凤握着剑,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床榻。
他的脚步很稳,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最终,他在距床榻仅一剑之遥处停下,手中赤霄剑再次抬起,雪亮的剑刃映着殿内明珠清冷的光,笔直地指向润玉的咽喉。
剑尖寒芒,近在咫尺。
“你究竟,”旭凤开口,声音沉冷,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还留了多少后手?”
润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向那柄随时能取他性命的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之人身上。他颤抖着手,在凌乱的床褥间摸索——前些日子微明留给他的那些丹药,就收在床边的暗格里。
找到了。
一个莹白的玉瓶被他攥入掌心,指尖冰凉。他抖着手拔开瓶塞,倒出一枚圆润剔透的丹药,小心翼翼托起微明的下颌,将丹药送入她口中,又以灵力轻柔化开,助她咽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眼,迎向旭凤冰冷审视的目光。
“你让太上老君来找我,”旭凤继续道,剑尖未曾移动分毫,“当初,你让他们推翻父帝,如今,又让他们推翻你。润玉,你究竟要将自己置于何地,又要他们作何进退?”
他顿了顿,凤眸中掠过一丝鲜明的痛色与憎恶:“我生平,最恨背叛。你可曾想过,一朝天帝一朝臣。你让我,如何处置这群……贰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润玉长久地沉默着。
其实,他此刻心神尚未完全从方才的剧变中抽离。在与穷奇元神最后搏杀、意识沉浮之际,他并非全然感知不到外界动静。自旭凤提剑闯入,那凶兽便如同嗅到末日般疯狂反扑,不留丝毫余地。那时他便明白,旭凤带来的,恐怕不仅是净化之法,更是终结之力——对他,也是对穷奇。
也好。
罪己诏已颁,臣子已遣,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身死神灭之后,浮名、权位,不过都是过眼云烟,他又何惧身后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润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怀中人苍白的脸上。她为他直面旭凤的锋芒,她字字铿锵的维护,她毫不犹豫引动星辰、逆转天时的决绝……她所做的一切,如同最璀璨的星辰,悍然撞入他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将那层层叠叠、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砸得粉碎。
“你不会。”
过了许久,润玉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淡然。
“从头至尾,皆是我一人之过,与众仙无涉。”
“事到如今,天帝陛下莫非还以为,人人都是你手中的棋子,任你操控摆布,纵横捭阖?”旭凤嗤笑一声,眼中嘲讽与怒意交织,“你以为天帝之位是什么?想篡便篡,想弃便弃?你卧薪尝胆数千年,一朝大仇得报,过足了天帝的瘾,便想袖手而去,将这烂摊子留给旁人?这世上,岂有这等便宜之事!”
润玉垂下眼眸,侧过头,目光再次轻轻拂过微明沉睡的侧脸。她唇色依旧很淡,但服下丹药后,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他唇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我监守自盗,暗修禁术,挑起战端,涂炭生灵,乱了这天界的法度。”他复又抬头,直视旭凤,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刻,是时候该有人站出来,兴利除弊。你我冰炭不同器,又同是父帝嫡脉。由你站出来,拨乱反正,最为合适。”
“你一向洁身自好,”旭凤沉默了几息,沉沉开口,目光复杂难辨,“如今连万世骂名都不顾了吗?”
“我孑然一身,”润玉嗤笑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身死神灭之后,浮名、权位,于我而言,不过皆是过眼云烟,我又何惧身后名。”
他停顿片刻,眼底深处,有什么被封存已久的东西,缓缓碎裂开来。
“过去我所思、所谋,不过是为了讨回公道,报仇雪恨。”润玉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他深深凝视旭凤,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弑父篡位,幽禁天后,我至今不悔!”
“你——!”旭凤神色骤然大变,眼中怒火轰然燃起,最后一丝克制也荡然无存。他手臂一振,赤霄剑携着凌厉风声,再次挥向润玉脖颈!
剑锋破空,杀意凛然。
然而,就在此时——
“嗖!”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自润玉怀中猝然响起!
下一瞬,一根青玉锥簪,如同有了生命般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扎向旭凤执剑的手腕!
旭凤猝不及防,只觉腕间骤然一痛,那簪子竟深深扎入皮肉之中。他闷哼一声,手中剑势不由一滞。但他终究是久经沙场的战神,临敌反应极快,虽惊不乱,并未弃剑,而是脚下迅疾后撤两步,拉开距离,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那“暗器”,随即猛然转头,怒视润玉怀中。
润玉亦是一怔,下意识低头。
只见怀中,微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失焦,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虚弱,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可她的眼神,却死死锁在旭凤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冷意。
“咳……”她轻咳一声,声音低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我说过…若要伤他…先杀了我……”
“微明!”润玉心神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热猛地冲上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醒了!她性命无虞!此时此刻,这对他而言,已是绝望深渊中照进来的、最珍贵的一线天光。
“你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他右手小心翼翼,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凌乱发丝,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与颤抖。他想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用自己的温度暖和她冰凉的身躯,可看着她惨白的脸色、虚弱的气息,又怕稍一用力便会伤到她,终究不敢妄动,只那样虚虚地环着,指尖都在发颤。
“陛下莫担心……我无事。”微明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牵动内腑伤势,又引发一阵低咳,“咳……就是有些脱力,养养便好……不碍事的。”
她这话说得轻巧,实则只有自己知道,方才情急之下掷出发簪,已是耗尽了刚刚因丹药恢复的些许气力。此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剧痛难当,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全身上下,恐怕只剩嘴是硬的。
“当啷”一声。
是那根染血的青玉锥簪,被旭凤用另一只手拔出,随意丢掷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旭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不大却颇深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一滴滴砸在光洁的地面上,也滴落在垂落的赤霄剑身上。可他并未理会,任凭鲜血流淌,只缓缓抬起头,一双凤眸中翻滚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妖女,”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想死,我便成全你。”
剑尖抬起,此次却是指向微明。这一次,剑身之上,隐约有琉璃色的火焰开始流淌、缠绕。
“旭凤,你不能伤她!”
润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微明更紧地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剑锋所指的方向。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在看到旭凤眼中毫不留情的杀意时,化为一片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不能伤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因为,微明她——是锦觅的救命恩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什么?!”旭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质疑,握着剑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而润玉怀中的微明,亦是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她倏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诧,衣裙掩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身下微凉的锦缎。她眨也不眨地望着润玉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他……知道了?什么时候?如何知道的?
润玉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反应,却没有低头看她。他依旧面对着旭凤,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天魔大战,忘川之上,你我生死相搏。”
“锦觅她……心存死志,试图以身相挡,冲入你我攻势交汇的中心。”润玉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了漫长的回忆与斟酌,“那时,她冲过去,分明是必死之局。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道灵力凭空出现,推开了她。”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首,目光垂落,与怀中微明来不及躲闪的视线撞个正着。
微明心头一跳,慌忙垂眸,长睫剧烈颤动,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与无措。这番欲盖弥彰的掩饰,尽数落入润玉深邃的眼眸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幽光,有了然,有叹息,有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但都被他强行压下。
他转回目光,继续对旭凤道:“那日,天际异象频出,白日星现,尤其北斗七星,光华璀璨夺目,亘古罕见——与方才情景,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