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座朝臣顺势看来,目光皆含善意赞许,无人疑他来路,只当是侯爷收留的寒门良才。
卫长陵微微垂眸,从容躬身:“陛下谬赞,他天资平平,胜在肯吃苦、守本分。臣有心栽培,却终究是私教零散,不成章法。”
他刻意递话,顺势为温澈求一份正统出身、朝堂资历。
皇上闻言当即会意,龙颜含笑,朗声定音:
“既是可塑之才,便不可埋没。”
他看向垂首待命的温澈,赐下恩典:
“朕城西有崇文学堂,专为遴选寒门俊秀、培育朝堂后备子弟所设,名师坐馆、规矩森严、课业正统。”
“朕今日准你入崇文学堂进学,随国子监名师修典籍、习吏治、学朝堂规矩。好好读书,修身立品,日后凭才学科举入世,正大光明立身朝堂。”
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崇文学堂乃是皇家官办学府,非品性端正、天资出众、得圣心认可的寒门子弟,绝无准入资格。
这哪里是简单赐学,是皇上亲自盖章的正统前程、官家出身。
卫长陵心底微松,当即带他谢恩:“臣替此子,谢陛下隆恩。”
景澈心神微震,立刻屈膝跪地,端端正正行大礼,音色清稳谦卑,不露半分波澜:
“草民温澈,谢陛下圣恩。此生必勤学自持、恪守本分,不负陛下栽培、不负侯爷教诲。”
他俯首叩拜,眉眼恭顺,姿态纯良无害。
无人知晓,这场帝王亲赐的正统学堂前程、光明坦荡的入世之路,落在他这位前朝末代正统帝脉身上,何其讽刺,何其隐忍。
昔日景氏江山倾覆,宗室屠戮殆尽。
如今他隐姓埋名,以寒门孤子「温澈」的身份,入新朝皇家学堂,学新朝礼法、修新朝官业,受弑君篡位者亲手栽培。
皇上笑着颔首:“好。朕期待你学成之日,与你共论国事。”
景澈沉着应是。
卫长陵静静看着他,眉目微凝,眼底浅藏欣然。他适时躬身开口:“谢陛下恩典。”
皇上含笑:“爱卿居功至伟,好好饮酒。”
卫长陵谢过,与皇上对饮。
落鹤楼内歌舞再次奏响,群官推杯换盏、喝彩连连,祝贺之声、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景澈垂首静立在卫长陵身后半步,始终敛着周身所有锋芒,一副安分随行的晚辈模样,可目光不受控制地悄悄下移,落在了卫长陵腰侧悬着的玉佩上。
墨黑璞玉质地温润,雕纹被长年摩挲打磨得顺滑,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细碎幽光。那纹路他刻在骨血里再熟悉不过——是前朝皇室专属的云螭纹,昔日只配皇家宗亲佩戴的信物,是早已被当今新帝下令收缴、销毁殆尽的旧朝标识。
心口骤然一紧,一股惊悸顺着脊梁往上爬。
卫长陵是新朝手握重兵、深得帝王信赖的柱骨重臣,彻查贪腐、奉旨巡境,事事都站在新朝法度这边,为何会贴身藏着、日日佩戴一件前朝遗物?是无心所得,不知其中渊源,还是另有隐情?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他下意识攥紧袖中的手指,指腹微微发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木讷的模样,半点异样都不肯流露。周遭人声喧闹,没人留意到角落里少年一瞬间的心神震荡。
他不动声色,借着躬身替卫长陵添酒的由头,视线又飞快掠了一眼玉佩。纹路分毫不错,确是景氏皇室之物,绝非民间仿制。卫长陵常年贴身佩戴,绝非偶然捡来把玩那么简单。
是念旧?暗中不忘旧朝?还是拿着此物用作什么筹谋?亦或是故意戴着试探自己?种种猜测缠绕在一起,让他心绪纷乱。
宴上皇上还在与众臣谈笑,时不时看向这边,他不敢长久凝视,连忙收回目光,重新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惊疑。
一直等到宴席过半,皇上先行起驾回宫,众臣陆续散去,周遭喧闹渐渐平息。一行人登车返程,车厢之内只剩二人。
景澈斟酌许久,几番犹豫,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趁着四下无人,微微抬眸,语声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侯爷方才席间腰间佩玉……晚辈斗胆一问,那玉的纹样,似乎并非当世制式。”
他刻意说得委婉,不挑明前朝二字,只留余地,静观对方反应。
卫长陵闻言,垂眸看向腰间玉佩,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熟悉的云螭纹路,神色淡了几分方才宴上的应酬笑意,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克制:
“你眼光倒是敏锐。此物,确是前朝旧物。”
并未遮掩搪塞,坦然认下。
景澈心头一震,静待下文。
“早年征战,机缘所得。”卫长陵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新朝立国之后,陛下下诏收缴前朝各类器物,不少人劝我上交,或是直接销毁。我留着它,并非心怀旧朝逆反,只是一桩旧事念想。”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身侧满心惊疑的少年,似隐约察觉到少年对此格外在意,补充道:
“乱世之中,多少器物辗转易主,不过是块石头罢了。旁人看不出纹路深意,也就无从诟病。我留着,只是记一段过往,别无异心,你不必多虑,也切勿对外提起半句。”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看似只是念旧留存的古物,可温澈心底并未全然放下戒备。
卫长陵身居高位,行事步步缜密,绝不会无缘无故冒着风险,贴身戴着一件极易引来猜忌的前朝玉佩。这番解释或许是实情,或许只是掩人耳目。
他压下满心追问,躬身轻轻颔首:“晚辈记下了,绝不会向外人多言半句。”
卫长陵看着他,神情和缓了几分,顺势岔开话题:
“今日赐学,皆因你出众的心性、天赋,无需太过拘束。崇文学堂规矩严苛,用心研学即可,不必拘于旁人眼光。”
景澈恭敬应是,心底却依旧留存着方才的疑惑,不敢多话,就此沉默下来,一路再无多言。
回到侯府后。他随着卫长陵在院内走了几步,意外察觉到行进的方向并非平日议事的书房,反倒穿过雕花游廊,一步步往寝院深处而去。
景澈脚步一顿,心头泛起几分疑惑,抬眸望向身前之人。
卫长陵神色淡然无波,只淡淡开口:“陪我走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