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颠簸轻缓,前路漫漫无尘。卫长陵看着少年清煦温良的眉眼,眼底漫开一片温和的纵容。
他一生征战朝堂、半生戎马,膝下空空,从未有过半分儿孙绕膝的暖意。这些时日朝夕相伴,看着景澈从偏执紧绷、满身戾气,一点点沉下心性、踏实立身、懂事知礼,早已悄悄将他视作唯一的后辈、亲传之人,待他如亲子一般疼惜照拂。
两人一路无事,行程不紧不慢。
进入京郊时,天色尚早。卫长陵沉吟片刻,吩咐停车,与景澈下车步行返回皇城。
朝阳正蕴着暖意,照在满目青翠间。两人漫行在官道之上,景澈随着卫长陵一起放慢步伐,呼吸着朗清的新鲜空气。卫长陵望着他嘴角清浅笑意,心情莫名也开阔几分。
正说笑间,忽见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正是京城方向。近至眼前,当先一人铁甲端正、身姿沉敛,正是禁军都尉陆缉熙,身后跟着一骑随行小将。
卫长陵停下脚步,陆辑熙自马上一跃而下,躬身拱手:“侯爷!”
卫长陵颔首回礼。陆缉熙神色含着喜色,语带振奋:“卑职刚从御前复命,皇上听闻侯爷回京,龙颜大喜,特下急令,命我等快马出迎。”
卫长陵听得天子特意遣人郊迎,眸底微露讶然。景澈也惊讶抬头,与卫长陵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生出几分明朗欢喜。
陆都尉目光轻扫过后方,落在景澈身上,温声含笑:“小公子也随侯爷一同归来。”
景澈依礼见礼。陆都尉与他简单寒暄两句,神色复归端正,催道:“皇上心急召见,侯爷,请随我即刻入宫。”
卫长陵和景澈翻身上马,与陆都尉并骑,跟随他一起一路疾驰。
进宫上交卷宗时,果然见到皇上在宣政殿内等着。卫长陵快步上前,叩拜行礼:“臣卫长陵,拜见吾皇万岁!”
景澈随后跪拜。
皇上走下龙椅,亲自扶起卫长陵,携着他手仔细打量,开怀笑道:“爱卿一路辛苦!”
卫长陵躬身:“微末之功,不敢当陛下褒赞。”
皇上抬手摆了摆,朗声笑道:“这绝非微不足道的功劳!朕已得知一众贪腐之徒尽数落网,贪弊积弊得以肃清,朝堂与百姓皆可安心,朕心中甚是宽慰。”
卫长陵躬身浅笑:“陛下目光明鉴,洞察诸事利弊,臣不过谨遵圣谕履职罢了。”
皇上亲自伸手挽住他,同入席落座,随即吩咐左右备座奉茶,眉宇间满是喜色,细问此案始末。卫长陵神色从容不矜不伐,条理分明地将整件贪腐案的前因后果一一据实回禀。
皇上听完,朗然大笑,连声赞道:“好!好!”
卫长陵和他对谈,景澈静跪在卫长陵身后。
少年身姿清挺、眉目俊秀干净,气质沉静有度,不怯不躁,落在满殿肃穆朝臣之间,格外惹眼。
皇上微微讶异,看向卫长陵,温声问询:“爱卿身侧这少年,是何人?朕从前未曾见过。”
一语落定,宣政殿内瞬间静了几分。
他是前朝末代遗脉,景乃前朝正统国姓,是天下皆知的旧朝帝宗姓氏。
当今圣上弑帝篡位、屠尽前朝宗室,唯独他一人流落民间、苟活至今。
他的本名景澈,自带皇室烙印,只要透出半个“景”字,便是铁板钉钉的前朝余孽,当场必死,连护他至今的卫长陵都会被冠上包庇逆宗的谋逆大罪。
数年绝境求生、隐忍蛰伏、桐阳立世、卫长陵苦心铺路,所有生机、所有前路,都会在这一刻尽数倾覆。
景澈垂眸,指尖在袖中微蜷,不过刹那便已定下心神。他抬起眼,恭谨叩首,声音不卑不亢:
“草民温澈,无家无籍,孤苦飘零,幸得宁望侯垂怜收留,随侍左右、打杂学艺。今日随侯爷入宫复命,叩见陛下。”
干净清澈的声音,明明正行大礼,听在耳中却朗然无拘。
皇上端详他片刻,并未追问。卫长陵适时开口:“温澈心性纯良、勤学聪敏,臣蒙陛下信任,有意教他科举入仕、奉君为民。”
皇上朗声一笑:“甚好!”
卫长陵随后提起这次剿凶入京的经过,皇上听得沉郁尽散,再次褒奖一番。
最后,皇上看着卫长陵和景澈,温声交代:“爱卿此次功不可没。朕已命人在落鹤楼设宴,为你们洗尘庆功。”
卫长陵躬身称谢。
皇上又细细询问一番,而后看向景澈:“温澈,抬起头来。”
景澈抬头。
皇上目光温和打量他片刻,微笑开口:
“小小年纪,胆色过人。卫爱卿慧眼识人,朕甚是欣慰。望你恪尽本分、勤奋自持,不负卫爱卿苦心栽培。”
景澈沉着谢恩。
皇上微笑起身,卫长陵和景澈随后拜别退下。
一出宣政殿,景澈便暗中握紧卫长陵的手,手指微凉。卫长陵握了握他掌心,低头对他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陆都尉随他们一同出殿,看皇上神情嘉许,也替他们欢喜,笑道:“真是吉人天相!皇上对侯爷赏识有加,必会加以重赏,小公子也要平步青云了。”
卫长陵笑着谢过,陆都尉与他们一同出宫,沿路恭贺道喜,一路来到落鹤楼,前来恭贺的官员、满朝大臣早已等候在宴厅之中。卫长陵和景澈按礼应承应酬,一时觥筹交错,寒暄溢彩,热闹非常。
酒过三巡,皇上才随后到来,众臣再次起身迎驾。
皇上亲手将酒杯递给卫长陵,亲自与他共饮,语笑如常:“爱卿劳苦功高,朕甚慰。”
卫长陵躬身谢恩。
殿内礼乐悠扬,酒香漫溢,众臣俯首恭立,气氛隆重和乐。
皇上与卫长陵对饮一杯,放下玉杯,目光再次落立在侧、垂手恭立的温澈身上。
少年立在光影之间,身姿清挺,眉眼干净温驯,全程缄默守礼,不攀不附、不骄不躁,纵使满朝权贵环伺,依旧神色淡然,半点无寒门骤逢圣恩的局促狂喜。
立于满堂权贵之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澄澈自持,半点无年少人的浮躁轻狂。
皇上越看越是合意,缓声开口:
“卫爱卿眼光极佳,此子心性端正、沉稳知礼,又肯踏实做事,是块难得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