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闭上眼睛。手指在苏昱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很慢很稳。苏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扔进垃圾桶。他把手放在陆征的手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苏昱还是每天来。接下来的一周,陆征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苏昱到了病房,他还在睡,床头柜上的馄饨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护士说腹水又抽了一次,这次颜色更深了,从淡黄变成了茶色。止痛针的剂量翻了一倍,管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周医生查房的时候把苏昱叫到走廊里,说做好准备,可能这两周的事。
苏昱靠墙站着,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走廊里日光灯很亮,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知道吗。”苏昱问。周医生说他知道。前天他趁你不在,让我把实话全告诉他。他说他不想在昏迷的时候走,想在还清醒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了。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他说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说了他爸,说了他妈,说了方屿和赵姨,说的最多的,是你。
那天傍晚陆征醒过来,看见苏昱坐在床边。他看了他很久,问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外面下雨了吗。苏昱说下了,不大。陆征说银杏树的叶子还在不在。苏昱说还有最后一片,挂在最高的那根枝上。陆征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以前我坐在大厅里等你,外面也在下雨。你在修表店加班,没带伞,我怕你淋湿,想给你发消息说别来了。但消息打到一半又删了——我想见你。后来你来了,头发是湿的,手里拎着保温桶。你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说赵姨多放了姜末。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冒雨来给我送馄饨,我得活着。”
“今天没下雨。我来的时候天是晴的。”
“我知道。我刚才做梦了。梦见你在巷子里走路,我在楼上看着你。你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你不知道我在阳台看你。你看多久我就站了多久。”
苏昱把陆征放在被子上的手握住。“不是梦。是真的。每天早上我去面馆,走到巷口都会回头看。我知道你在阳台看我,所以我才回头。”
又过了两天,陆征开始说胡话。不是那种混乱的、不连贯的胡话——他是清醒地说着遥远的事。他说工地上的钢管还没清完,方屿答应他年前结账。说赵姨的馄饨又咸了,说了一百遍了少放盐,她从来没少放过。说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有姜,你自己煮,别加太多红糖,放两勺就够了,你每次都放三勺。说那个打火机别再攒了,旧的旧了,要学会自己点火。苏昱听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
陆征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苏昱。“你怎么还在。”他说。不是赶人,是真的困惑——他忘了苏昱已经来了快一个小时了。苏昱说今天修表店没什么活,可以多坐一会儿。陆征点点头,把手放在苏昱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几天,陆征彻底不能进食了。营养液还在输,但手臂上的血管已经扎不进去了,护士换了三次位置,最后扎在脚踝上。苏昱看着那根输液管从被子里伸出来,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站在陆征病房门口的时候,输液管也是这么坠着的。那时候他以为陆征住几天院就会好,会回到出租屋继续往茶几上放橘子。现在橘子还在放,但陆征已经连橘子汁都咽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苏昱没有回去。他找护士借了条毯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半夜陆征醒了一次,看见他裹着毯子缩在椅子上,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苏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苏昱睁开眼,看见陆征看着他。黑暗里监护仪的数字在跳动着,谁都没有说话。陆征的手指很凉,搁在苏昱手背上像一片薄薄的冰。苏昱把手翻过来,让那片冰落在自己掌心里,用体温慢慢焐着。
天亮的时候陆征又睡着了。苏昱把毯子叠好还给护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下楼买了两个橘子。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昨天那个没剥完的。两个橘子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旧了,皮有点皱;一个新买的,橙红色的,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着陆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