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开始嗜睡。不是普通的困,是说着话就闭上了眼,呼吸还在但人已经滑进了浅眠。护士说是代谢衰竭的表现,身体没有多余的能量维持长时间的清醒。苏昱每天傍晚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候陆征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两个人就说话,睡着他就在旁边坐着,把床头柜上的橘子皮拢起来扔掉,把保温桶里凉了的馄饨端去护士站热。
护士站的微波炉换了新的,旧的那个被他用坏了——热了太多次馄饨,转盘不转了。新微波炉也是白的,和旧的一模一样,他第一次用的时候站在前面看了很久,想起旧的那个被他用了快两年。护士说你是病人家属吗,他说是。护士说微波炉坏了好几天了,你怎么不早说,他说我以为还能修。护士说修不好了,转盘电机烧了,他又不是修家电的。苏昱说我是修表的。护士愣了一下,说修表的也能修微波炉?苏昱说不能,但我想试试。后来他真的拆开看了一眼,发现转盘电机的线圈烧断了,像一块老怀表的游丝断了接不回去。他把螺丝刀还给护士,说这次真的修不了了。
有天傍晚苏昱到了病房,陆征还在睡。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陆征才睁开眼。看见苏昱坐在旁边,他愣了一下,问几点了。苏昱说快六点半了。陆征说还以为你没来。苏昱说来了有一阵了,你在睡。陆征靠在枕头上,把床头柜上苏昱新买的橘子拿起来看了看——橘子皮还是凉的,刚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今天修表店忙吗。”陆征问。
“还好。徒弟接了个老欧米茄,机芯锈得厉害,洗了两遍没洗干净,我帮他洗了第三遍。洗出来还能走。”苏昱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你看,今天手不抖。洗了三遍都没抖。徒弟说师傅你今天状态好,我说因为你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体温降下来了,三十六度八。”
陆征把那只手拉过来看了看。虎口上的裂口已经愈合了,留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疤。手背上的擦伤也好了,皮肤光滑,指甲缝干干净净。他把这只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想起两年前苏昱第一次坐在他床边时,手腕上全是还没结痂的伤口,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那时候苏昱不敢看人眼睛,不敢收别人东西,每天早上起来先想今天配不配活着。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床边,把手摊开给他看,说今天手不抖。
“你以前手抖的时候,我在厨房门口看你煮粥。粥洒了一灶台,你拿抹布擦,越擦越抖。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能不抖。现在你不抖了。不是因为修表修的,是因为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煮粥是怕我不吃。现在你煮粥是觉得我会吃。以前你修表是怕被师傅骂。现在你修表是觉得这块表还能走。以前你活着是怕死。现在你活着是觉得活着本身就有事要做——明天要修表,后天要去面馆帮赵姨削土豆,大后天要来看我。你把每一天都排满了。不是怕,是等。”
“等什么。”
“等我退烧。等我喝粥。等我能坐起来跟你一起看动物世界。”陆征把苏昱的手握紧了一点。
苏昱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面。他把橘子剥了,橘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然后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征,一半自己拿在手里。窗外那棵银杏树已经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头上那只麻雀还蹲在那里,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蓬起来。
“你以前说企鹅那集你看了好几百遍。公企鹅站在冰面上,肚皮底下藏着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一动不动。你说它们会站两个月,等母企鹅从海边回来。后来母企鹅回来了,它们碰了一下脖子又分开了。你现在不用等了——我来了。你不用站两个月,你躺着就行。我每天来,每天带橘子。你困了就睡,醒了我就还在。”
陆征靠在枕头上,把手里那半个橘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苏昱的手。窗外起了风,银杏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那只麻雀还蹲在那里,被风吹得羽毛蓬起来,但没有飞走。监护仪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心率比上周更慢了,但还在跳。苏昱把椅子往前拽了拽,把陆征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睡吧。等你醒了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