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兰撑着伞去梁教授家找在那儿帮忙整理资料的谢宣瑜,谁知,罗念之开门后说师徒二人去了图书馆,温声问她出了什么事?
张玉兰犹豫片刻后便将胖丫的事简扼告知了对方,“罗老师,胖丫现在要啷个办吶?”
罗念之愤而拍案而起,“太欺负人了,走,我们先去看看胖丫。”
俩个并肩回了小院,张玉兰一推开门便见到胖丫抱着闺女弓着身默默垂泪,
听到门声,胖丫缓缓抬起头,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两下眼眶,瓮着声说:“小玉姐,罗老师…”
张玉兰搬过一把椅子放在胖丫身边让罗念之坐,“阿宣不在,我给罗老师说了下情况,想请她给出出主意。”
罗念之落座后看着满眼通红的胖丫说:“胖丫,你先冷静下来,缓缓再说。”
张玉兰在一旁着急,倒了一杯水放在罗念之面前,“罗老师,她这个要怎么办啊?”
罗念之将水杯轻移到胖丫面前示意她喝喝水缓缓,
来得路上,她想过,夫妻间的事最不好说,别看闹得时候要死要活,转头两人又会和好如初,反倒是中间插话的人落个里外不是人的境遇,
何况眼下,大家都当离婚是洪水猛兽,仿佛天塌了一样,大部分都是劝和不劝离,
鉴于种种考量,她轻声问道:“你想好了吗?”
闻言,胖丫抬头一愣,怔怔看着对方,
罗念之继续说道:“你好好想想,往后的日子你要怎么过?”
怕胖丫迷糊,她便将这话掰开了揉碎了说:“是想冷静几天后,若无其事的回去继续和他过下去,还是,彻底冷了心不和他再过了,或者,各自分开一段时间,互相考虑好后再继续试着过,这些,你都想,想清楚,想明白,你才能知道你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一旁的张玉兰义愤填膺,“当然不和他过了,他…”
话没说完,罗念之轻声打断,“小玉,让胖丫自己想,这是她自己的日子,她得自己想明白…”
胖丫眼眶里盈满泪光,“明明是他的错,为么子罚得是我,这几年我在他家任劳任怨,结果他们一家人串通了一起赶我走…”
罗念之看了眼眼前哭诉的胖丫,又斜了眼偷偷抹眼角的张玉兰,心中暗暗叹息,两个从一个地方来的姑娘却过着不一样的生活,感慨道:“女人就像菜籽,撒到肥田就肥,撒到瘦田就瘦,”随后又声音沉了几分,却十分有力,“可我们女人就不该认这个命,都是人,都只活一次,我们得自己想明白自己的路。”
“我愿意过,他愿意和我过?”胖丫不住摇晃着脑袋,“不,他不会,他们一家是铁了心要赶我走,总是各种挑刺我都忍了,解树这个王八蛋还在外面找了人,他们一家应该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还以为是我做得哪里不好惹他不高兴,每天小心伺候还遭埋怨…”
胖丫越说越气愤,脸胀得通红,眼里也没了可怜只剩愤恨,委屈、不甘、愤懑倾泻而出,小喘着气说:“我,我,我不和他过了。”
“好!”罗念之说:“你们是合法夫妻,不是他随便驱赶的牲口,你可以找系里反应他的问题,然后再找街道办协商处理下离婚事宜,”
听到这话,胖丫慢慢垂下头,嗫嚅说:“我们,我们没领证!”
“什么?”张玉兰错愕得惊呼出声,“没,没领证?你们这么些年都没领?”
胖丫不敢看两人的目光,眼神闪躲,重重点了点头,“在农村谁领证嘛,不就是摆个酒就当结婚,后来,日子过着过着也就忘了,所以当初我来的时候真怕他把我撵走…”
罗念之安抚到说:“就算没有结婚证,你们一起生活这些年又有孩子算得上是事实婚姻,他想赖是赖不掉的,”
说着,语气阴沉了几分,字字直击要害,“他如果真的翻脸不认人,你就去系里把情况说开,学校虽然不管家事,可眼下毕业在即,分配上也能让他喝上一壶…”
真说道去系里告发,胖丫又退缩了,不为别的,她考虑得是俩孩子,万一,解树分配不如意,他破罐破摔,自己的两个孩子可讨不到好,方才鼓起的那点勇气又一下泄了,嘴唇动了动,嗫嚅了半天没说完整话,
罗念之一眼看出来她的顾虑,目光柔和下来、轻拍了拍她手背,“我只是说情况最坏的打算,不过,看你这么说,他这个人最好还是不要得罪的太厉害,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张玉兰急急在旁想出主意,又被罗念之一个眼神制止,满腔的不平卡在喉咙里难受的不行,等谢宣瑜一回来,便拉着他去厨房里好好说道说道此事。
谢宣瑜一手端着满碗肉臊子饵丝,大马金刀坐在矮凳上,岔开双腿,一手挑着饵丝不紧不慢的往嘴里送,一面吃,一面静静听着媳妇絮絮念叨,
“解树怎么这样,胖丫对他多好,那么贵的风衣说买就买了,”张玉兰愤愤不平,“还有,胖丫,这个时候也不立起来,要我说就闹到系里去,丑死他。”
谢宣瑜看着媳妇涨红着小脸替人打抱不平,顿时又觉得她的生气十分可爱,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然后吶?”
“然后?”张玉兰一时语结,她只顾着说痛快话,可没想过以后,
谢宣瑜顺着媳妇的话继续往下说:“然后让学校边缘化他,毕业的时候分到最差的岗位就算对他的惩罚?他只会更恨胖丫,更加不能好好甚至心甘情愿抚育两个孩子,给孩子生活费,解树那么要面子的人,你只有维护好他的面子才能和他谈实际利益…”
看着媳妇皱着眉头的神情,他继续说道:“有些人,你就是给他跪下了,他还觉得你跪的不够虔诚,胖丫要自己能看破这点才能真正替自己和孩子盘算到,”
“没有,别的办法了?”张玉兰丧气的说:“他怎么这么没有良心。”
谢宣瑜起身把碗放在一边,挨着张玉兰站着,轻抚了抚她后背,“真心是有的,可真心瞬息万变,两个人的感情不能指望着一个人的良心…”
两人在厨房里闲聊的话句句落在了门外准备进门的胖丫耳里,静静站了会,她又转身离开去了堂屋。
胖丫今晚便在这住下了,谢宣瑜只好睡在堂屋的沙发上,
夜深人静,胖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罗念之与谢宣瑜白日说得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盘旋交织,千头万绪压在她心头,烦闷难安,索性,悄悄爬起身去外面透透气,
月色清冷,她推开门便见到谢宣瑜独自站在院里,指尖夹着一根烟,
谢宣瑜见到她讪笑了两下,晃了晃手里的烟,“我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会来一根,你要不要试试。”主动从荷包里掏出烟和打火机递了过去,
胖丫犹豫片刻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第一口下去,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第一次都这样,咳两下就好了,”
谢宣瑜深吸一口,朝着漆黑的夜空缓缓吐出烟雾,静静看着烟圈袅袅升起,又慢慢消散,
短暂的刺激后,胖丫很快适应,又吸了一口,用力吐出后问:“谢知青,你们男人,就真的没有心?”
谢宣瑜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压在胖丫心里许久,
看着她今日的苦楚处境,不免让他想到前世作为女性同样面临过、也见证过他人的婚姻困顿,再结合当下的男性身份和社会环境,两种身份,两种处境对比,他比任何人都能精准的看清当下的现实和人情世道,
他默了会,将两重人生所见揉合在一起,缓缓说道:“解树,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有片刻的真心,也有刻在骨子里的自私,他有愧疚,也抵不过他想要逃避责任,他曾经对你的温柔是真的,现在伤害你也是真的,但是后者才是他面对现实的最终选择,你不必纠结于他曾经片刻的温柔,也不要过度的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胖丫,”谢宣瑜郑重的对着她说:“你很勇敢,你敢带着孩子千里寻夫,这份勇气和担当,不是人人都有,说到底,是他赶不上你,拿不出手。”
谢宣瑜和胖丫的交集很少,更别说如此正式的对她一番推心置腹的劝说。
胖丫沉下心慢慢想,正想开口时,张玉兰抱着小孩从屋里出来,“胖丫,你看看念云是不是在发烧?”
谢宣瑜抬头看了眼,小孩脸红扑扑的,“不管是不是,赶紧送医院吧,别耽搁了。”
三人匆匆送小孩去了附近的医院,一番检查后挂上了药水,
胖丫说:“小玉姐,谢知青,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晚上我就在这睡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谢宣瑜明天还有课,张玉兰也要早起蒸糕,便宽慰了胖丫几句后离开了,
病室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听到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缓缓滴落,
胖丫支着下巴,木然看着输液瓶,默默跟着数着:一滴,两滴……
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起身站在窗前,静静看着雨夜,
楼外急诊猩红的灯光反射在玻璃上,光影斑驳,一时间,虚实交错,让她难辨梦与醒,
突然,她觉得舌尖像压着黄连,醒着苦,梦着也苦,看向窗外,屋檐似垂泪,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砸在泥土里,也像是砸在她心里,敲醒了她的犹豫…
一连三天,念云的发烧总算好了,小丫头也有了生气,
这几天,胖丫也逐渐冷静下来想了很多,至于后面的日子要怎么过,她一个人说了不算,
所以,这日,她请张玉兰还有谢宣瑜陪着她一块儿重回解家,把所有事情好好说清楚,
胖丫抱着念云走在前面,刚踏进弄堂口,立马引来周围邻居的目光,
大家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她走在众人的目光中,浑身不自在,像被公开处刑一般,
有相熟的邻居跑来跟胖丫说:“你走了后,你婆家到处嚷嚷说你打人,其实,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是他们家一直欺负人吶!”
“对,对,解家心真狠,”
“胖丫,你别怕,大不了叫居委会来…”
众人纷纷纷纷宽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