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沪市渐渐闷热起来,行人走路总爱往梧桐树荫下钻,国营水果店上了些应季水果,谢宣瑜特地跑去,挑了些新鲜的李子,杨梅和水蜜桃,这几样在云省寻常可见,随手可摘,不要钱,可到了这儿却格外金贵,称了一小兜,回家给媳妇解解馋,
人未至,声先到,刚进院门就嚷嚷,“小玉,小玉,看看我给你买了么子?”
张玉兰推开纱门,“赶紧进屋凉快凉快,这么热的天,你到哪里克耍去了?”
“买好东西去了,”谢宣瑜拎起手里的袋在张玉兰眼前晃了晃,“看看,我给你买的么子好东西。”
张玉兰接过纸袋一看,惊得“呀”了声,“李儿、杨梅、毛桃,”一脸欢喜,“纳闷想起买这个了。”说着拈起一颗李子用手擦了两下,直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腔中散开,“怎么想着买这个了,你又不爱吃。”
谢宣瑜热的不行,定住摇摆的风扇对着自己直吹,扯着领口透风,“还不是有个嬢嬢,做梦都在咂嘴说想吃李子。”
“你才是嬢嬢吶”
张玉兰嗔笑,又满眼疑惑的凑到男人身侧,“我真做梦说要吃李子?”
“嗯!”
谢宣瑜面不改色回应,无中生有的学着她的腔调瞎掰,“阿妈,我要吃李子,我要吃杨梅……”
张玉兰信以为真,当下簇红着脸,赶忙解释,“肯定是天太闷热了,我就馋了。”
谢宣瑜偷偷斜了眼媳妇,看着她窘迫的小表情没忍住,胸腔发出闷笑,
张玉兰这才知道自己又被耍弄了,鼻囔哼了声,
“别舍不得买,”谢宣瑜说:“想吃就吃,这才几个钱,挣钱就为了张嘴。”
张玉兰吃完一个李子,意犹未尽,又抓一个继续,“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不划算,之前清明,你买了那么一小碗恩桃儿(小樱桃)2块,够买2斤猪肉吃了,”吃得仔细,连李子溢到手上的汁,也一并舔了,“这些东西,我们那儿满山都是,在这就成了高档水果。”
见男人把电扇开到最大档对着自己猛吹,张玉兰连忙开口:“你去洗个澡好了,免得吹感冒了。
谢宣瑜洗完澡出来,浑身氤氲着水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扫了眼放在桌上的杨梅,哑然失笑,对着媳妇说:“杨梅拌辣椒面,沪市人准说你糟践,不晓得好水果的金贵。”
张玉兰不以为意,“在我们那儿不值钱的东西拌辣椒面才好吃,哪像这,按颗算账,难怪这的人计较的很。”
又见男人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地用手抠着脚指甲,她看着看着,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转身拿过剪刀递到他跟前,温声又带着点埋怨:“我来给你剪吧,你总这么抠,次次都弄得血淋淋的。”
谢宣瑜求之不得,立马把脚伸了过去,身子往后一仰,悠哉地靠在椅背上,
张玉兰轻手轻脚给男人剪着指甲,慢慢说起家里来信的事,“家里来信说现在分产到户,我的户口还在村里,按规定,我也可以分到地,你说,我要不要……回去一趟。”
又说:“胖丫也收到信了,解老师让她带孩子回去,说可以多分地,”
谢宣瑜听罢,心里盘算了一番,“千里迢迢跑一趟,又费钱又奔波,外面那么多人,难道个个都往回赶,这不现实,”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看解树还是不死心,逮着机会就想赶三娘母回去,”
忽得想起一件事,“公社不是有电话嘛,明天我去邮电所打电话问清楚,要是只需要个委托书代办,你俩就不用回去,我回去找章师长,正好顺路回去就把这事给办了。”
果然不出谢宣瑜所料,
次日,他给公社挂了长途电话,情况和他想得一模一样,政策刚出来,为了图方便,公社统一了口径说只要有委托书就可以家人代办,
情况问明,谢宣瑜反倒改了主意,他让张玉兰和胖丫各自写了委托书直接寄回家里代办,至于他这次回云省,越少人知道越好,再说,他还要赶回来去酒店做外事接待,这活比化肥厂挣钱的多。
这内里几番变故,解树一概不知,回到家,见之前着急忙慌,举棋不定的胖丫突然不着急了,心下诧异,眼珠子一转,又假惺惺替她盘算,“胖丫,地咱们的要,没地怎么行,不光念沪可以分,念云也可以,你赶紧带俩孩子回去,这是大事,火车票这些我给你买。”
胖丫气定神闲折着衣服,“不用回去了,谢知青问清了,写个委托书,家里可以代办,我已经寄回去了。”
解树咬牙低声咒骂谢宣瑜多管闲事,他的盘算又落了空,只是此时不比以前能拖延,他内心焦躁,看三娘母格外不顺眼,
而另一边,谢宣瑜放假次日便登上了回云省的火车,
这一路他怀揣巨款,神经绷得紧紧,半点儿不敢松懈,战战兢兢熬过了2天,顺利抵达了昆市。
一下火车,他快步走出火车站,招了辆三轮车,弯腰窝进车棚里,催促道:“师傅,去云省军区,麻烦搞快点。”
三轮师傅吭哧吭哧,脚下生风,车轮辗过荡起一阵落叶飞舞,不多会儿,稳稳停在了军区大门口。
谢宣瑜急匆匆往大门里进,刚到就被哨兵拦了下来,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谢宣瑜急切说:“我找人,找章师长,”
“章师长?”哨兵说:“有具体的名字没?”
谢宣瑜一下卡了壳,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章师长全名他好像一直不知道,只好竭力描述,“就是,滕县调来的,以…以前在机械厂做军代表的章…章什么生?”
哨兵瞥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岗亭,给值班室去了电话核实,
少顷,哨兵从岗亭再次出来,对着谢宣瑜说:“你要找的章师长现在是后勤部战备物资部的章部长,一会儿有人来接你。”
谢宣瑜站立不安的在门口踱步,好在没等多久,章部长的勤务兵跑来接他去了办公室,
一进门,章师长起身说:“小谢,你怎么来了?来,来,坐。”
谢宣瑜摆了摆手,缓了缓急促的呼吸,说:“章师长,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乍一听这话,章师长心中先是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自从他当上战备物资部长,托关系、走门路、求情的人不在少数,想到这,他脸色骤沉,声音冷了下来,语气凛凛道:“小谢,我没想到,你也走上了这歪门邪道的路。”
谢宣瑜见对方误会了,只好说:“章师长,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章师长没了先前的热络,神情泠冽,“有什么话,当面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