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两口子吃过早饭骑上自行车悠哉悠哉晃去了供销社宿舍，刚进院子，瞧见董飞在楼下水龙头那洗东西，谢宣瑜朗声一喊：“阿飞！”

董飞先是一愣，以为耳朵听岔了，抬起头看到对方，手里的尿布立马扔在盆里，龙头也来不及关，奔上前抱住谢宣瑜，兴奋不已，“大哥，你回来了？”

这股热情烫得谢宣瑜有些不知所措，“一手的水全擦我身上了。”

董飞嘿嘿笑着松开手，“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太高兴。”

谢宣瑜也高兴，抬手轻擂了对方一掌，“我也挺想你的。”

张玉兰见两人亲热，站在一旁佯装吃醋，“阿飞，你就不想我？现在只想阿宣。”

董飞憨厚的挠挠头，嘿嘿笑两声，突然想起水龙头没关，折身跑回去关上，三下五除二把里面的东西拧干，端着盆子在前面领路，“走，走，回家，阿婆在家呢。”

小两口跟着董飞去了二楼，一进门，董阿婆正闭眼坐在床上听收音机，身边一个胖胖的小娃娃正盖着个小被子睡觉。

“阿婆，”张玉兰轻声唤道，急急走到身边，

董阿婆睁眼一看，“小玉回来了。”

谢宣瑜跟在身后轻言问候，“阿婆，好。”

“好，好，”董阿婆笑呵呵指挥董飞搬凳子，“坐，快坐，一年多没见了。”

“可不是，一年半了。”张玉兰紧挨着董阿婆坐着，“阿婆，你身体咋个样。”

“好得很，”董阿婆轻拍了拍睡在旁边的小娃娃，“我还能给小飞看孩子。”

两人有说有笑，谢宣瑜见插不上话，拍了拍董飞的胳膊，两人去了走廊说话，

谢宣瑜倚着栏杆，“阿飞，工作咋样？”

董飞双手撑在栏杆上，神色灰暗，半晌，长长吐了口气，“79年，我们家地主帽子就摘了，可是大家心里的帽子还没摘掉，”

短短一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他工作后的处境，谢宣瑜也能猜到一二，毕竟几十年阶级斗争形成的警惕、隔阂、偏见，不可能一年就消失，轻拍了拍对方肩头，“慢慢来，做好自己的事，现在的人，心眼儿多，能信的过的也就一两人，正好，借着你这个处境可以看清很多人，是不是值得交往。”

董飞扭头对他说：“大哥，你去沪市了我还是得了你的庇护，李姐对我挺照顾的。”

“李姐？”谢宣瑜纳闷，他好像不认识在县高中教书的人，

又听董飞继续说道：“李倩，她说认识你。”

“哦～～”拖个长长的尾音，谢宣瑜说：“李阿姨啊，住在陆叔叔家对面的邻居，小玉考初中结业证就是找得她爸李老师办的插班，她，她不是在京市嘛，怎么回来了？”

“她男人负伤后转业去了派出所，她就跟着回来一家团聚。”董飞沉着声说：“这场战死了好多人，麻栗坡那边建了个烈士陵园，听说，每天都在埋人。”

这场原本以为2-3个月就结束的对越自卫反击战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处于小规模拔点战斗，战争的无情可见一斑，

气氛瞬间低沉，董飞为了缓解说：“不说这些了，大哥，你在沪市啷个样？”

“我啊，没什么变化，”扭头看向屋里和阿婆说得眉飞色舞的媳妇，谢宣瑜笑说：“小玉的变化才大，人家现在叫张老板。”

“真的？”董飞一喜，“说说看，怎么个情况。”

谢宣瑜眉梢微弯，细细说起了这一年张玉兰在沪市的变化历程。

屋里，董阿婆听完张玉兰的诉说拉着她的手轻拍，“你做的对，自己苦钱（挣钱）总比掌心向上看人脸色强，我不是说小谢不好，只是人啊，尤其是女人，有了懈怠，有了依赖，指望着别人总归不是事，不要沾沾自喜地将自己人生交给了别人的良心，良心这个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至于胖丫，她要是想明白了就知道那个姓解的配不上她……”

张玉兰频频点头，小声抱怨说：“我阿爸说我不干正经事，”柔情看着床上酣睡的胖娃娃，“我阿妈怪我没赶紧生个孩子。”

“孩子的事都是缘分，”阿婆轻声安慰，“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别着急，太年轻做父母是不懂得珍惜的。”

“我看阿飞挺勤快的在洗尿布，”张玉兰笑道，

董阿婆眼神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情，她深知这段婚姻里孙子的勉强，说：“小飞把心思都放在承志身上，”

“承志，这名字好听，”张玉兰拿手轻轻刮着刚睡醒小娃的脸颊，“小志，你醒啦，饿了吗？你妈妈吶。”

正说着，崔梅匆匆赶了回来，年关将至，供销忙的晕头转向，她只能借着空隙跑回来奶孩子，“小玉，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张玉兰笑着拿出给她带得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崔梅接过方巾，柔软的触感从指尖滑过，眼睛一亮，“真丝的？真好看，咱这都没卖的，”

她抬头仔细打量了下对方，烫着头，穿着浅色衬衣，脖子上飘着条丝滑的方巾，笔直的西裤和一双带小跟的皮鞋，半点儿看不出张玉兰以前的土样子，

崔梅忍不住艳羡，“你这打扮真好看，沪市现在都这么穿了？”

张玉兰点点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欢喜，“恩，《庐山恋》一放，街面上兴起了好多样式，我这套也是照着电影里的衣服做的。”

话一落，崔梅眼里刚刚亮起的光，黯淡了一些，当初知青一窝蜂返城，她偏偏咬牙留下，不惜得罪自家，不就是仗着重生记忆，认准董飞——这个现在普普通通的人，未来会成为云省数一数二的养殖首富，她在他微时跟着他，对他好，赌的是一世荣华，赌的是比回上海更风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