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兰做起了豌豆糕的生意,天蒙蒙亮她轻手轻脚爬起床,伴着厨房昏黄的灯光生火架锅,鱼露泛白,豌豆糕刚刚蒸好,趁着热气装进背篓盖上毛巾保温,借着还未熄的路灯匆匆赶去枣阳路的早黑市,
路灯刚暗,华师大东门口的那段枣阳路一片黑影攒动,全是流动商贩,卖得有早点、小菜还有些熟食,没有招牌,没有吆喝,所有人都偷偷摸摸,人们就在这种半明半暗、半合法半偷偷里,讨生活、买早饭、过日子。
等天一亮,阳光将黑暗一寸寸击退,枣阳路上的商贩们赶在市容办出现前悄然散去,刚刚还拥挤的街道立马恢复到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张玉兰背着卖完的背篓回家时,谢宣瑜才刚刚起床,头发有些乱,眼神朦胧,哑着嗓子说:“回来了,”
“回来了,你赶紧去洗,我做早饭,”张玉兰放下背篓,掸了掸衣服,转身钻进了厨房忙活,
谢宣瑜收拾好,早饭刚好上桌,“有烧饼!”
“你昨晚不是念叨想吃,早上我隔壁就是个卖烧饼的,我买了几个。”张玉兰舀了碗稀饭递给男人,“黑市的早点还是那几种,油条、豆浆、烧饼、粢饭团,我的豌豆糕新奇,卖的比他们的都快,也幸亏我卖的快,听说,昨天市容办的突袭,现场一片混乱,”
谢宣瑜慢条斯理嚼着烧饼,“市容办一心只想打击,这种情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规范化,”话锋一转,说:“小玉,人家是为了糊口,你不是,真遇见市容办来抓,你什么都别顾,人平安就好,记住了?不然,我不让你去了。”
“记住啦,你都絮叨多少遍了,赶紧吃了上学,”张玉兰催促道,
谢宣瑜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起身捞起绿挎包,“碗放着我回来洗,你吃完了赶紧睡个回笼觉,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今天就别磨粉了,好好休息。”
“知道了,你越来越滴朵(唠叨)了,”张玉兰嗔笑,“赶紧走吧,要迟到了。”
谢宣瑜抬脚往外走,没走几步忽又折身回来,媳妇还以为他掉了东西,谁知他一句话没说,双手直接捧起她的脸,结结实实亲了一口,亲完还顺手在她脸上擦了两下后倏得转身就跑,留下张玉兰又羞又恼,顶着红扑扑的脸,小声埋怨:“油都擦在我脸上了……”
张玉兰吃完早饭并无睡意顺手将碗碟洗净,又给鸡拌了食,清理了鸡粪,对着啄食的母鸡自言自语,“多吃点,长大了好早点下蛋,”
正絮絮叨叨,门响了,拉门一看,胖丫带着孩子来了,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啦?”张玉兰侧身将人引进院里,摸了摸念沪的小脑壳,“小上海,还记得我不?”
小孩龇牙嘿嘿笑,童声童气,“张嬢嬢…”
一声嬢嬢叫得张玉兰心花怒放,“走,进屋,我给你拿豌豆糕吃。”
早上蒸好的豌豆糕她留了块给男人晚上做甜点,现在小孩来了,就不给男人留了,从厨房端出来递给小孩,“你吃,今天刚做的。”
小孩规规矩矩坐在桌边吃东西,张玉兰帮着胖丫把背在身后的小孩解下,抱在怀里瞧了瞧,小姑娘正呼呼睡着,“怎么觉得她轻了点。”
胖丫折着包被,神情黯然,半晌后才低声说是她奶不够,
“奶不够?”张玉兰瞟了眼小孩,见吃得专心,抱着孩子坐到胖丫身边低声说:“这个把月你在他家过得咋个样?”
小孩耳朵尖,抢话说:“还没有在家里好。”
他说得家是千里之外的乡下,
胖丫轻斥了声,“念沪,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小孩不高兴对着张玉兰告状,“本来就没有屋里头好,他们叫我乡巴佬,还不让我上学。”
“这是怎么回事?”张玉兰转向问胖丫,“他们家么子意思?”
胖丫叹了口气,“他的户口不在这,我想送他去幼儿园费用翻倍不说还要找关系,”低头看了眼酣睡的小闺女,“她又要吃奶粉,又是一笔钱,顾得到这头顾不到那头,”
张玉兰蹙了蹙眉,“解老师不管?”
胖丫嗤了声,“他就想着让我们回去,”随后又固执的说:“我不回去,我来了就没想回去,再说了,真回去了,这俩孩子以后就真是乡里人了。”
屋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过了会儿,胖丫说:“我想麻烦你个事?”
张玉兰以为是借钱,“你说,需要多少钱?”
胖丫一愣,心间流过一阵暖流,眼眶一下红了,“不,不是钱,我想让谢知青帮忙给小丫头买罐奶粉,我怕我后面没奶了她容易生病。”又说:“小玉姐,你知道哪里有活路没得?我想找点活干,攒点钱了好送念沪去幼儿园。”
张玉兰说:“解老师没给钱用?”
胖丫咬了咬唇,“他哥嫂每个月给他爸妈交10块钱生活费,我们也要交,以前他每月只要给我5块,现在就怪我来了开销大…”
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勾越低,
张玉兰拍了拍胖丫肩膀,“刚来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不过现在活路是不好找,又不准雇工,就连街道办糊火柴盒的活都被回城知青抢,我们抢不过本地人,”想了想,说:“等阿宣回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对啊,谢知青肯定有办法,”胖丫眼中一扫阴霾,目露希翼,“以前我们编玉米皮就是他给想的办法。”抬头看了看钟,“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做饭了。”匆匆起身,展开包被,让张玉兰帮忙搭把手把孩子背在身后,
“你等等,”张玉兰转身回屋拿了块灯芯绒的布料,“沪市一下雨就入了秋,根本没有过渡,这块布你拿着找弄堂里的裁缝铺给小上海做两条裤子,还穿着薄裤子会感冒的,这儿可不比我们那儿,冷的骨头疼,你自己也要注意别感冒,不然小丫头就真吃不了你的奶了。”
胖丫感激的点点头,“小玉姐,我…”
“别说那些,我们一个村,这诺大的沪市我们得互相扶持。”
张玉兰送走了母子三人,转身回到屋时内心却五味杂陈,一股酸涩堵在心口,沉沉的,说不出的难受,当男人一回家,她便一股脑向他倾泻,“解家父母怎么这样?也不说拉胖丫他们一把,弄得解老师只想赶胖丫回去。”
“那她回去吗?”谢宣瑜踢鞋爬上床,伸手揽住媳妇的肩,毛脑壳凑到媳妇脸颊边,抬手按住她另一边脸,用力吧唧一口,
张玉兰轻笑,对男人的胡闹早已习以为常,随意翻着报纸说:“她说不回去,再说了,一张火车票40多块钱吶,哪来那么多钱,”
谢宣瑜慵懒的靠着床头,悠悠道:“她如果真提出要回去,解树巴不得出火车票钱,”顿了几秒,“你别说,你俩性格挺像,坚韧,”侧个身,脑袋抵在媳妇肩头,
“那也是没办法,我是为了你来得这,她是为了孩子,好不容易带孩子走出了大山,要真回去了,那她的孩子又要花多少时间走到这,”
说到孩子的事上,张玉兰折起报纸放在床头,转身扑进男人怀里,“胖丫说想请你帮忙买罐奶粉,她现在奶不多,孩子不够吃,都瘦了。”
谢宣瑜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解树这个当爹的自己不想办法。”
“不是说了嘛,他只想送三娘母回去,”张玉兰回想起白天相见的场景,“还穿着单衣,这天气一下雨就转凉哪比得上我们在滕县一年四季暖和,我看解老师是故意不给她钱逼她回去………阿宣,我们从乡下来了大城市都有不同的困难,可她的困难要更现实些…”
这么一说,谢宣瑜心软了,他与胖丫相交不多,但体内的她基因认得她,理解她,联想到后世宝妈在生活中的困难,现在胖丫的困难更甚,点点头答应了,又说:“既然解树不给她钱,她就要想办法找点活干。”
张玉兰趴在男人胸口,絮絮道:“现在闲散人那么多,街道办的活根本抢不到,她不像我们单独住,又有孩子还要她做家务,更主要是没本钱,她也愁,带来的钱真花光了,解树要赶她,她就真没办法了。”
谢宣瑜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去工艺厂问问,看能不能给你们找点糊盒的活,你也可以去问问曲云,看看她们手表厂有没有什么简单活可以拿回家做。”
张玉兰笑着看着男人,“这可太好了,马上豌豆季节就过了,豌豆糕也卖不了了,正好接点活在家做。”
谢宣瑜往被里滑,手不老实,一半埋怨一半玩笑,“自从你卖豌豆糕,晚上那么早就睡了,啥娱乐都没有,你今天让我做了这么多事,你得补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