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阿婆失而复明在小小的山村引起了一波哗然,大家纷纷挤在董家的歪门口朝里张望,小声议论:
“真能看见了?”
“能看见了,刚刚见我还叫我狗冬,”
“哎…你不是叫冬狗撒,啷个又叫狗冬,”
“呸…我本来就叫狗冬,属狗又是冬天生的,我阿爸取的,你介子喊来喊去把老子名字都换了……”
“么争,么争,肯定是看得到了才认得出来人撒,他们家地主的身份也是翻了身了。”
“可不是,也算不得地主了,斗地主前她家就散了土地,顶多算个落魄地主…”
董阿婆在张玉兰的搀扶下走了遍自家老宅,院虽依旧,光景全非,眼眸中晃动着珠光,轻轻摩挲着堂屋前的木梁,鼻尖微微发酸,“梁上的画都脱色了…”
张玉兰轻言细语,“阿婆,别哭,眼睛刚好,要多养养。”
董阿婆转向看她,“那么小的孩子都长大了,”又转向看门口拥挤看热闹的人群,“好多人都老了…”
少顷,张书记来了董家,一到门口就驱赶看热闹的村民,“凑么子热闹,回去,都回去,要做得饭了,在这里围起等于说有饭吃?”大步走进院里,“阿婆,认得我不?”
董阿婆笑道:“有贵,你老了…”
张书记乐呵呵道:“我都俩孙子了,该老了,致卿要是还活着,也要当爷爷了…”
说到早逝的儿子,董阿婆思绪一下漂到以前,眼角泛酸,她那没福气的儿子自然也不会想到自家还有翻身的时候,深吸了口气,说:“有贵,我想给你说说小飞的亲事,大梅子照顾了我这么久,这姑娘人好,又喜欢小飞,我想,要不让他俩结婚,可结了婚她就回不了城,这可是大事,我想你去问问,如果她愿意嫁,我董家虽然给不了风光但也不会亏她,如果她要回城,小飞每个月的补助给她一半,连给三年,算作对我们家照顾的补贴…”
张书记琢磨琢磨,“行,我去问,”
“不用问,我愿意,”崔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阿婆,我愿意嫁给小飞,”
董阿婆给张书记递了眼神,对方立马心领神会,说:“崔知青,你要想好,现在知青大回城,是最后的机会,咱村除了你可都走了,”
崔梅咬了咬唇,痛下决心,“我不回城,我要嫁给小飞。”
“好!”张书记大喝一声,“姑娘,你放心,叔给你操办,让那些扑爬连天跑的人看哈子,我们农村到底好不好,农村男人行不行。”
董阿婆满心满意看着自家未来孙媳,转头和张书记商量了下,就近选个日子结婚,
崔梅与董飞的婚事定了下来,
谢宣瑜拍着董飞的肩膀,“小子,结婚后就是大人了,把自己的小家立起来好好过日子。”
董飞神情淡然,没有那种要做新郎官的喜悦,甚至有些木讷,闷闷道:“我跟大梅子说先不领证,摆桌酒也是结婚,这样她还可以赶上最后的回城指标,等她回去落了户,等我毕了业,我们…”
谢宣瑜觉察出一丝异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害怕!”董飞说:“我怕她以后怪我,大家都回去了,她还在这个小地方…我也怕…我…”
谢宣瑜听出了未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干脆替他把话说出来,“你还怕你后悔,对不?”
董飞垂着头不做声,纠结的心思让他左右为难,
谢宣瑜语重心长说:“男人一辈子就两件事,找对挣钱的方向,找个好媳妇,尤其是找个好媳妇,选择好的伴侣比挣钱都重要,你们俩的感情我不予置评,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崔梅对你,对阿婆是尽心尽力,你现在害怕我也能理解,可人生不试又怎么知道,你不能站在岸边指挥,你得下场去淌生活的水,也许它就刚刚到你脚脖子而已…但恐惧一定会让你错失,”起身轻松的怕了下董飞的肩膀,“怕屁,大不了早结早离,都还年轻不妨碍下一家。”
惊世骇俗的豪言壮语吓得董飞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说不出来话,“你,我,我,我没这么想…”
谢宣瑜觉得他墨迹,抬脚踢了他屁股一脚,“别你啊我的,我可知道崔梅今天都来找我老丈人开介绍信了,明天你俩去领证,赶紧的,回去睡觉,磨磨唧唧,还没有崔梅爽利…”
送走了董飞,谢宣瑜转身回房给媳妇说了这事,“阿飞有这个担忧很正常,怪别人比怪自己容易,要是崔梅以后后悔没回城,说不准还得怪他,”
张玉兰说:“我看崔梅乐意的很,这几年我也琢磨出来了,她好像就是奔着小飞来的,”哼了声,“小飞扭扭捏捏,有些不识好歹,到哪儿去找这么喜欢他的人。”转瞬又自己扭捏起来,期期艾艾说:“阿宣,要是你没考上大学,知青回城这个事你会怎么办?”
谢宣瑜斜了眼媳妇,“你不要没得屎臭找屎臭,假设的事我不回答,不过我知道一点,我俩就是出去讨饭,也是我在前面摆碗你在后面数钱。”
张玉兰被男人直白的表白笑得花枝乱颤,
结婚那天,崔梅是从张家出的门子,一大群人围在张家门口看热闹,人群中,张富贵看着头别红花的新娘愣了神,恍惚间像是看到了曾经明媚的齐艳,直到一阵鞭炮噼里啪啦打断了他的回忆,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城里人,没一个好东西。”
一共买了两挂鞭炮,出门响一挂,进门又是一挂,硝烟弥漫中,新人进了屋,先是对着屋里崭新的主席像鞠了一躬,又对着董阿婆鞠一躬,热热闹闹进了洞房,
新房里,窗户外,都是看热闹的人,两人坐在床拘谨的不知所措,为了活跃气氛,谢宣瑜找来根木棍吊着颗苹果,让新人吃苹果,一时间,屋里屋外都是起哄和欢闹声,
胖丫与张玉兰站在人群外看热闹,起伏不断的欢呼声让两人跟着一块儿兴奋,
“还是现在结婚好,能炸鞭炮还有节目,哪像我们那个时候,两床被子一拼就算完事…”
“是啊,”张玉兰跟着感慨,“我们那时候新事新办,越简越革命,阿宣说以后结婚还会更热闹,更繁琐,”随后一笑,“我们是体会不到了,一辈子就接一次婚,”
胖丫沉郁了神色,似乎对未来没有信心,恹恹说:“谁知道呐,”
张玉兰本想安慰她几句,目光一转瞥见了熟人身影,快步向前,“青青,你啷个来了?”
李青笑着说:“我和董飞是老乡又是校友,他结婚我肯定来,”上前一步抓住张玉兰的手,轻声说:“小玉姐,去叫下新人,县委的顾县长特地来了,”
闻言,张玉兰心中一惊,赶忙跑进新屋叫人,屋里两个新人在大家的几番哄闹中红着脸咬到了苹果,甚至因为恶作剧还当众亲了对方一口,
“阿宣,阿宣,顾县长来了?”
“谁?”
“县里的顾县长,”
几人跑到院里,正好赶上叶瞳瞳陪着顾县长进门,
“顾县长,好!”
“好!好!”顾县长走到院中,对着新人说:“恭喜,恭喜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