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贵神速，谢宣瑜与赵经理很快敲定了一批货运回了云省，现下运动结束没两年，余威尚存，旧事余音偶尔回荡在街头巷尾，可百万知青回城成为待业青年迫使政策调整，市场被强行撕开了一条细口，经济的脉搏如同蛰伏一冬的野草随着初春渐渐复苏，

谢宣瑜站在货运站台边看着整箱整箱的货搬上车，指间相互摩挲，他心里明白这趟的风险还是挺大，

赵经理站到身边，压低声音问：“害怕不？”

“怕倒不怕，只是有些担心？”谢宣瑜说：“担心货不够卖。”

赵经理刚悬起的心又落回了肚里，“你那个陆叔叔真有那么神？”

谢宣瑜转向看着对方，眼神坚定，“嗯，陆叔叔当初也是靠着设立特色展厅盘活了我们那儿的茶厂，赵经理，你开设特色展厅也为商场改革开辟了第一步，很快就能甩开其他百货商场，独占鳌头，”

赵经理咂了咂嘴，“但愿吧。”默默点燃一根烟，静静吐着烟圈，

烟霭与昏灯交织，像笼上一层薄纱，模糊了谢宣瑜脸上的神情，唯有一双眼，清澈明亮，穿透了朦胧，“市场对于先觉者的奖励是非常丰厚的，我想这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共同看向了车上的货，

事后，谢宣瑜躺在床上给媳妇畅想着，“等这批货卖完，咱们也买个电视机，赵经理答应了给我弄张电视机票。”

“真的？”

“真的，”谢宣瑜捏了捏媳妇的鼻翼，“每次从家走，你都依依不舍。”

“哪有，”张玉兰被戳破了伪装，红了脸，片刻后又有些失落，“屋里这么小，放哪儿？”

说到屋，两人都有些郁闷，这个月底就要搬家，可房子还没有找到，

谢宣瑜想了想说：“实在不行，先搬回家挤挤，再继续找，最好能找到我学校附近就更好了。”

事实摆在眼前也只能如此，张玉兰再不想与公婆同屋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心里默默祈祷最好能尽快找到新住处。

没过几天，房子没找到，麻烦先找了来，谢宣瑜在课堂上被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连同公安的人给带走了，引起了课堂内的一阵哗然，尹文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拉着白伟明打听情况，白伟明也不知道，只好匆匆跑去他舅舅赵经理家，结果赵经理也被带走调查。

打办的工作人员带着红袖章上门时，张玉兰正在堆山的火柴盒里鏖战，片刻慌乱后很快恢复了镇定，沉着应付的问询，

待打办的人走后，张玉兰像被抽走了浑身气力，腿脚发软，扶着桌子费了好大的劲才站稳，楼下楼外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刚刚这是干什么？”

“没看袖套上写的打办，打击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封火柴盒也算啊，那还怎么活？”

“封火柴盒肯定不算，那是街道给的活，她家肯定是做了别的，”

“弄堂口摆馄饨摊的算不算投机倒把，怎么没抓走？”

“现在政策一天一个变，谁也说不清，”

众说纷纭，没有一个定论，倒是统一明确了一件事就是离这家人远点，免得倒霉沾了身，

一楼邻居怂恿沈家赶紧赶人走，免得惹了更大的祸牵连，沈玉林有些动摇，又不好自己开口，便让曲云下楼去问问，

“这个节骨眼上怕是不好吧，”曲云有些为难，

沈玉林则说：“投机倒把是重罪，省得周围邻居指指点点把我们也带上，再说算日子没几天也到期了，就算我现在要她走也是可以，”

曲云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生出了陌生感，轻叹了口气下了楼，走到楼梯口时又转变了想法，“小玉，你没事吧？”

张玉兰眼里含泪，哽咽说：“没事，”刚刚邻居挑拨的话一字不差的落在了她耳里，男人情况未知，她只能放低姿态哀求，“曲云…云姐，能不能给我点时间，等阿宣回来了我们马上搬走。”

曲云念着之前谢宣瑜帮忙找到铁蛋的情谊，主动说：“你安心住，不着急，”又说：“你要不赶紧去给你公婆说下，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经曲云一番提点，张玉兰如同迷雾中的孤船望见了灯塔，心中顿时有了主心骨，火急火燎地赶往谢家。

谢家前脚刚送走了打办的人，后脚张玉兰急匆匆赶来，一进门，泫然欲泣，“阿妈…阿宣，被…被带走了。”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刷的从眼眶往外涌，

喻洁强压心中的怒火，嘴唇颤抖泛白，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怎么看着他的？是不是你贪得无厌，今天要这明天要那，才把他逼到走投无路，去做那些混账事？你自己低头看看，你身上穿的、脚上踩的，那样不好。”

张玉兰狠狠咬着唇，拼命摇头，哭着说：“没有，没有，我没要…”

喻洁白了她一眼，扭头不再说话，谢静瑜给倒了杯水来，路过张玉兰，故意拐了她一下，气鼓鼓说：“都怪你，要是我二哥有什么事，我们家都不会放过你。”

张玉兰孤零零站在哪儿，浑身发着颤，“只要阿宣能回来，我，我可以，可以替他坐牢。”

陈燕拉着她到一边，“爸和谨瑜去打听去了，一会儿回来。”

谢树铭和谢谨瑜匆匆赶往打办想见到谢宣瑜本人，结果没想到打办将人交给了公安，羁押在了看守所，

一听是关进了看守所，谢谨瑜心里咯噔一下像掉进了冰窟窿，忙拉住打办的人问谢宣瑜犯的事会不会牵连自己，

打办人看他神色慌张当即换上一副连哄带吓的腔调，半是威逼半是诱问：“要是你知情不报那肯定按同罪处理，”指了指墙上的白字，“看到没有，坦白从宽，”

“坦白，坦白，”谢谨瑜哆哆嗦嗦说：“我把知道的都说。”

谢树铭看着这个被吓破胆的儿子又气又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骂还是该叹息，家庭的昌盛一定是一家人团结在一起，再外面，你可以争，可以拼，可以闹，可关起门来，一家人应该拧成一股绳，夫妻同心，父子同德，兄弟姐妹互相撑腰，再大的风雨，也冲不散一个团结的家，可眼前的一幕让他认清了一个事实，这个家早晚要散。

父子俩回了家，张玉兰一见谢树铭扑上去抓住胳膊，语气坚定，“阿爸，把我交给打办，我愿意，一切都是我做的，跟阿宣没有关系。”

谢树铭看了眼儿媳，又瞥了眼身后的大儿子，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是有人举报，打办这边按正常流程走完就行了，我已经见到阿宣了，他也说没事，让你放心。”

“真的？”张玉兰瞪大双眼仔细看着公公，要把他脸上的每个细微表情都看清，

“真的，”谢树铭转向看其他人，“放心，没事。”

张玉兰小喘着气，“我回家等他。”

“这么晚了，别回去了，就在这住，”喻洁被刚刚张玉兰的话触到内心，开始有点明白谢宣瑜为什么非要这个乡下姑娘不可，

大宝听说张玉兰留宿笑着跑到身边牵起她手，“小婶我和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