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变冷之后，学校里的气氛也逐渐起了变化。

在大城市的那些高中里，高中毕业生中选择升学的好像占绝大部分，我甚至看到过东京的某所高中升学率达到百分之百的报道。然而，在我们这样的乡下，同学们之中也有不少选择就职，也许是因为家庭原因，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志向。

大学的升学考试逐渐临近，教室里也慢慢变得紧张起来。就算是一直不把学习放在眼里的同学，这时候也得临阵磨枪。因为和班上同学的关系并不好，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选择升学。不过，学习和考试的有关的话题确确实实变多了。

十一月初是我们学校的期中考试。在那场考试中，伊田考了全年级第一的好成绩。虽然认识她的同学都对此惊叹不已，但我却略有些心理准备。毕竟，伊田大部分的学习时间，都是在我家的书桌上和我一起度过的。她的努力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与她相比，我的成绩就显得不那么令人满意了。我并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基础知识也相当匮乏，就算有伊田这位才华横溢又充满耐心的老师教导我，也只能勉强取得年级中游左右的分数。我们高中的教学成绩并不出众，许多同学从刚入学起就做好了高中毕业就职的打算，完全不学习，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成绩。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通过玻璃窗看着窗外的景象。

今天是个比较特殊的日子。伊田的身体并不健康，天气转冷后更是如此。可能是前些天复习期中考试过于用功，透支了精力的缘故，刚考完试她就病倒了。经过一个星期的修养，她终于能够再次来学校了。今天是她病愈后返校的日子。

就我自己而言，我当然想每天都见到伊田。但是，在她生病的日子里，我并不能像她的其他朋友一样去她家里探望。伊田的父母对我一点也不欢迎，就算我厚着脸皮去了，应该也不会允许我踏进家门。

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伊田了。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校门口，盼望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就在这时，我隐约间听到有谁在叫我。

“……松坂同学。”

“……松坂同学？”

呼唤我名字的人相当犹豫，一开始的声音也细若蚊蝇。发现我没有听到之后，声音才逐渐加大。

我疑惑地转过头，发现是一个同班的女生。她是属于从来不和我说话的集团中的一员。

“怎么了？”

我相当意外。

“门外有人找松坂同学。”

女生指了指门的方向。教室门此时正半掩着，所以我看不到究竟是谁站在门口。

会是谁呢？不是伊田，因为今天早上我早早地来了学校，一直观察着校门的方向，并没有看到她走进校门。伊田应该还没有来才对。

那么，如果不是伊田的话，在这个学校里，又有谁会专门来找我呢？

完全没有头绪。

我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外。那里，站着一个高高的男生。是山上同学。

“山上同学？”

“松坂同学早上好。”

山上同学对我露出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

“有些话想和松坂同学说，是和小华有关的事情。”

在山上同学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了。

跟着他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绕过教学楼，来到空无一人的校舍后方。

“今天……是伊田返校的日子呢。”

我鼓起勇气率先开口。

“嗯，小华的身体不太好，一不注意就会生病。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我今天想和松坂同学说的不是这个。”

山上同学的视线直直地锁定着我，带着些许逼问的意味，这让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按理来说，和一个比我高大得多的男生在如此僻静的地方单独相处，是不是应该多加注意才行呢？我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山上同学喜欢伊田，所以倒不用担心那方面的事情。

“松坂同学，请问……你是不是喜欢小华？”

“……啊？”

山上同学的话让我僵住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向我抛来这样的问题。

惊慌、惶恐、不安……各种各样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就像个做错了事被父母发现的小孩子一样，慌张到无以复加。我难以抑制身体的颤抖，接连后退着，直到后背撞上了校舍的旧墙面才勉强停住。

看着我的模样，山上叹了口气。

“看来果然是这样没错啊。”

“你是怎么……”

“可能人就是会对自己在乎的事物异常敏感吧。”山上苦笑一声，“我也喜欢伊田，所以更能察觉到别人对她的恋慕之心吧。那么，我再问一次，请认真地回答我：松坂同学也喜欢小华吗？”

事到如今，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我逐渐平静下来，点了点头。

“是哪种喜欢呢？”

“我爱伊田。山上同学对伊田抱持何种感情呢？我想，我也和你一样吧。”

不能在这里退缩。我不知道山上同学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但唯独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我绝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那么，我今天来找你，想告诉你关于小华的一些事，这个决定果然没错。”

山上同学笑了笑。

“其实，我在找松坂同学之前，也犹豫过很久。我在想，这些事情不由本人来说真的可以吗？而且……你知道的，我的立场导致我可能不是说这些话的合适人选，毕竟……我也算是松坂同学的情敌。”

“但是，在犹豫过后，我还是下定了决心。因为，小华自己是绝对不会主动把这些事情告诉你的。但是，既然你也喜欢小华，那松坂同学也必须有这方面的觉悟才行。否则，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的话，不仅会让你受伤，更会伤害到小华。”

“所以，你愿意听我说吗？”

山上同学依旧盯着我，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压迫感让我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继续下去的话，我可能会被迫窥见某些并不美好的事物。但是，即便我是个怯懦的女孩，我也有着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它。毕竟，我是那么的爱着伊田。

“嗯，山上同学请讲。我会认真听的，一字不落。”

“小华是个……过分完美的女孩。”山上终于垂下了目光，“她聪慧、美丽、坚强又善良，身上充满了足以被称为美德的优点。可能就是因为如此……小华也承受着一般人所没有的苦痛。”

我静静地听着山上同学的话，未曾开口打断他。

“小华一直体弱多病。三岁的时候，她就被送到县城去做过手术。小华凭借自己的坚强克服了这一切，然而天妒英才，她又患上了更为严重的……精神方面的疾病。”

“在发病的时候，小华会变得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松坂同学你也知道，小华出生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之中，从小到大，在学校，她是榜样般的学生；在家里，她是榜样般的女儿。身体上的病痛逐渐消耗着她的精神，让小华的心变得越来越脆弱。再加上过高的期望和要求让她积累了太多的压力，小华的内心淤积着数不清的负面情绪。”

“每次症状发作的时候，小华不仅会胡言乱语，甚至还会伤害周围的人。上个月……就是在那场文化祭的时候，小华因为受到了刺激，病症发作了一次。为了控制住她，我的手臂都被抓出血了。”

山上同学脸上的苦涩越发扩大。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山上同学非常温柔，他并没有明说那时的伊田究竟受到的是什么刺激，但身为当事人的我也明白，那恐怕就是……

强烈的自责折磨着我，让我恨不得立刻就跑去向伊田道歉。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任性竟然曾经对伊田造成过那么大的伤害。总是口口声声说着伊田对我给予过多么大的恩惠，总是想要报答她对我的温柔，可是实际上却让她难过，给她造成麻烦……

“这件事不怪你，松坂同学。”

山上同学看出了我正深陷自责之中，所以轻声安慰我。

“但是，通过它，你也许就能明白，为什么我在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小华的事告诉你了吧。松坂同学，我相信你并没有伤害小华的意思，但因为不了解内情，却会对她造成负面的影响。我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嗯，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做那种任性的事情了……对不起……”

如果此时在我面前的是伊田，我估计就会哭出来了吧。可是，我在现实中正面对着的人是山上同学。无论他多么善良，他都不是伊田，不是那个可以让我撒娇，可以在我哭泣的时候安慰我的女孩。因此，我只能把已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忍住。

“所以，我想请松坂同学好好地想一想这方面的事情。你对于小华的心意，我已经了解了。我不会轻视你的那份感情，因为我也同样地爱着小华。不过，就算是为了小华着想，也请多思考一些现实方面的因素。”

“我是松坂同学的情敌，所以有些话不太方便说……”

“请讲，山上同学。”我猛地抬起头，“没关系，山上同学可以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

“那样一来，我不就像是个私下里用花言巧语来排除情敌的坏人了吗？”

山上挠了挠头。

“没关系的，我知道山上同学没有那种意思。就像山上同学刚才提到的那样，正因为我们都喜欢伊田，所以才能体会到彼此那份心意的珍重。我知道山上同学只是在为伊田考虑，为了她好而已。山上同学私下里见我，和我说这些话，是想让我这个情敌自己退出——我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那就好。”

山上同学笑了笑，紧接着皱起了眉头。

“那么，首先我想问的是，我知道松坂同学喜欢着小华，但是，你究竟想和小华发展到哪一步呢？”

“突然说哪一步的话，我也……”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的心中还没有关于未来的清晰轮廓。或者说，是我一直排斥着这样做。

“那换种方法来问好了——松坂同学想让小华变成你的女朋友吗？”

我知道自己的脸变得红了起来，但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嗯。”

“那么，你想让小华成为你的妻子吗？”

“……嗯。”

“想要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嗯。”

“这样的话，松坂同学可能就不得不考虑很多问题了。”山上吐出一口气，“首先，我和小华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对于她，我多少也有些了解，我并没有感觉到她有那方面的兴趣。我清楚你和小华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松坂同学觉得，小华也会对你产生那方面的情愫吗？”

我没法回答。

“其次，想要成为恋人是相对容易的，因为那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但是，想要一直生活在一起，甚至想要让小华成为你的妻子，那就是比这复杂得多的事情了。别的不说，松坂同学你应该也明白，光是小华的父母，就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没法回答。

“还有，就算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松坂同学又要如何才能一直待在小华的身边呢？小华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一，松坂同学认为，你从现在开始发奋学习的话，能够凭借自己的爱情转化而成的一腔热血，在明年年初和小华考入同一所大学吗？”

山上同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冷水一样迎面倾洒而来，让我遍体生寒。这些问题，我无法回答，自然也无从解决。因为，这就是绝望到令人厌恶的现实，这就是我一直逃避着的现实。

“只要松坂同学还对小华抱有爱情，这些都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我想，你应该更加认真地考虑考虑。能看出来，小华把你看作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非常非常地珍视着你。所以，继续这么拖延下去的话，时间越久，将来造成的伤痕也会越深，不仅伤害松坂同学自己，也会伤害到小华。”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么，之后再见了，松坂同学。”

对着僵在原地的我笑了笑，山上同学挥着手告别。

“对了，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从今天的表现来看，我想松坂同学也是个善良的女孩。我也不想看着你伤害自己，所以早点下定决心吧，毕竟……今天下午，我就要向小华告白了。”

“……欸？”

“就这样，再见。”

山上同学又对我露出和善的笑容，最终消失在了校舍的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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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生病了啊，我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

还好，现在已经是最后的复习阶段了，就算来学校，老师也不会上新课，只会让我们复习和做练习题而已。所以，因为生病而落下的学业，只要多花些功夫就能补上。这是唯一能让我感到宽慰的事情。

虽然病已经好了，但后遗症是很容易感到疲倦。我一边趴在桌子上，一边和身边的同学们闲聊。

今天是个晴天，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的阳光很暖和。

总感觉今天有些违和感。放学时分，听着悠扬的下课铃声，我这样想着。

对了，是松坂。我因为生病，足足有一个星期没来学校，我原以为松坂会一大早就来班上找我，或者至少是在午休的时候来和我一起吃饭。可是，已经下午放学了，我还是没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嗯，她没有来找我，也没有让我感觉很失落啦……骗你的。

松坂应该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而且现在又已经临近毕业了，麻烦的事情会接踵而至，所以一时抽不开身也是正常……我试着这样安慰自己。

这样来看的话，不就像是我在这生病的一周内常常想着松坂，思念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一样吗？这可不行……嗯，我的确在生病的时候产生过想见松坂的念头，但我实在没法向父母说明自己即使拖着病体也要一个人出门的理由，所以只好作罢。

甩甩头，把这些繁杂的情绪都抛到脑后。我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希望能看到松坂邀约我出去玩的简讯。可是，收信箱里空空如也。

叹了口气，我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向教室外走去。

要不要去松坂的教室找找她呢？既然她没有主动来找我，也就是说她现在有什么事情要忙吧。松坂和我不一样，那个勤奋的小女孩每周都要去打工，可是个大忙人呢。我还是不要去打扰她比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