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没有温度。
沈闻檀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铐已经解开,手腕上留下两道浅浅红痕。她没有揉,也没有抱怨,只是抬眼打量四周,像一个久别重游的人在辨认旧屋的家具是否换过位置。
许知衡坐在她对面,打开录音笔。
“现在开始询问。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询问人,许知衡。被询问人,沈闻檀。”
沈闻檀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许知衡问:“姓名。”
沈闻檀看着她。
“你知道。”
许知衡抬眼:“这是程序。”
沈闻檀笑了笑。
“沈闻檀。”
“年龄。”
“三十二。”
“职业。”
“调香师。”
“昨晚二十三点零四分,你为什么进入罗音所在的大楼?”
“她约我。”
“有无证据?”
“没有。”
“预约记录被删除了。”
“那你应该去问删除它的人。”
“你到达咨询室时,看见了什么?”
沈闻檀沉默了一会儿。
审讯室外,秦照夜和其他警员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秦照夜抱着手臂,眉头微皱。她熟悉许知衡的审讯方式。许知衡不喜欢逼供式压迫,也不喜欢无效威慑。她习惯让问题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敲进对方的陈述缝隙里。被询问人只要说谎,迟早会被自己的细节绊倒。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间审讯室里,真正危险的不是问题,而是沉默。
沈闻檀终于开口。
“罗音坐在椅子上,背对门。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发现她没有呼吸。”
“你是否触碰死者?”
“没有。”
“是否触碰现场物品?”
“没有。”
“那份证词呢?”
“我放的。”
许知衡看着她。
“哪来的?”
“十年前。”
“具体来源。”
“你见过。”
这三个字让空气轻微凝住。
许知衡没有立刻追问。她低头在记录纸上写下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我见过很多证词。”
沈闻檀说:“但那一份,你应该记得。”
许知衡抬头,语气没有波动:“沈闻檀,回答问题。”
沈闻檀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仍停在她身上。
“白塔旧案,第一次询问笔录。那天他们问我,有没有见过死者,有没有进入三楼东侧房间,有没有听见求救声。我说有。他们记录成没有。”
“谁记录的?”
“你真的想知道?”
“这是询问。”
“那我回答。”沈闻檀微微前倾,“罗音在场。”
许知衡的笔停住。
沈闻檀说:“她不是记录人,但她负责评估我说的话是否可信。她说我受创过度,记忆混乱,存在被诱导倾向。于是我说过的话都成了废纸。”
许知衡问:“你为什么昨晚去见她?”
“她联系我,说想改口。”
“为什么?”
“因为她快死了。”
“她知道有人要杀她?”
“她知道有人不想让她说话。”
“这个人是谁?”
沈闻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许警官,你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假装答案不在你身后。”
审讯室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她什么意思?”
秦照夜没有说话。
许知衡的神色仍然平稳。
“你在指控警方?”
“我在陈述经验。”
“罗音约你,是为了交代白塔旧案?”
“是。”
“她交代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到晚了。”
“你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
沈闻檀沉默下来。
许知衡问:“她给你留下了什么?”
沈闻檀的视线落在许知衡手边的档案夹上。
“你不是已经拿到了吗?”
许知衡翻开档案夹,将那份带有白麝香的证词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这份?”
“嗯。”
“这份证词是你带去的。”
“是。”
“不是罗音留下的。”
“不是。”
“那罗音留下了什么?”
沈闻檀看着那张纸,声音轻下来:“她留下了味道。”
许知衡眉心微动。
“解释。”
“我昨晚进去时,房间里有很淡的白麝香。不是我带去的那份证词上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更轻,更旧,像被人从密封柜里拿出来过。罗音用过它。”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那是我十年前给她的。”
审讯室外安静下来。
许知衡看着她:“你给罗音白麝香?”
“不是香水,是一个标记。”沈闻檀说,“白塔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证词被改过,就开始在所有我亲手确认过的材料上留下气味。白麝香代表被清洗过的证词。它闻起来最干净,所以最适合谎言。”
许知衡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把标记给罗音?”
沈闻檀慢慢抬眼。
“因为我以为她会帮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控诉,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失望。像一片已经烧成灰的纸,被风重新吹到桌上。
许知衡看着她。
“她没有。”
“嗯。”沈闻檀说,“她没有。”
“所以你杀了她?”
沈闻檀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稍微明显了一点,却没有温度。
“你终于问到你想问的了。”
“回答。”
“没有。”
“你恨她。”
“是。”
“你有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