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自小便是孤儿,当年被万师叔捡回身边养育后,除了完成门派的任务便是深居简出,不爱与人交谈,也不爱与人结党,走到哪里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忙碌的修炼之余,师兄为数不多的消遣便是坐在泉边清赏玉兰,亦或整日的对弈看书,冷冷清清的,似一轮不知寒的月,又如一片轻飘飘的云。
但性子再冷淡的人,对待亲近之人也会有些区别。
比如她年少不懂事时,师兄便对她无微不至,处处关爱,修行遇到困难了,也是师兄手把手的带她过。
再比如师兄收了徒弟后,担心徒弟在陌生地怕生腼腆,便总深夜寻他谈心,特意给他带人间的糕点。
师兄真的很好很好,每一样都好的挑不出错,好的连她常常都忍不住怀疑世间怎会出现这般圣人,该是端坐云端,在长生天上被万民供奉,不食人间烟火。
可现在的师兄样貌如初,说话谈吐也不曾变过,却处处看起来都和原本的他不太一样,又说不出详细的变化之处。
如果非要指出实处,那便是他性冷了一点,笑淡了一点,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少了一点。
师兄待她的变化虽不算大,但听到他连亲自教导长大的亲徒弟都不想见了,这无疑让柳梢的心头更加慌乱。
随后她转念一想,师兄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许是金丹被封修为下跌,体内还有剧毒未解,这才让师兄没有心情再顾旁人。
柳梢看着师兄低头静静的喝茶,低垂的鸦鸦羽睫,想到他的未来和自己的未来同样找不到归处,心中便止不住的泛起一丝悲意,心里那些怀疑与猜测瞬间全刮的烟消云散。
“师兄,你当日执着要去血煞魔教寻找解毒之法,你找到了吗?”
趁着这会儿殿里无人,她在师兄的对面坐下,轻声担忧的问。
“若是解不了,师兄的修仙路便无望了吗?”
当日她千辛万苦的逃了回来,没有把师兄中毒的真相告知任何人,包括阿爹,只说师兄是追击敌人误入魔道,一番东拉西扯藏头露尾才勉强遮掩了过去。
大家认为师兄身上的那些伤和毒都是魔道中人对待俘虏的严刑拷问,并未多想。
若是他们得知师兄中的是无药可治的七重蛊宝,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况且七重蛊宝的可怕毒性和特殊症状,她便是听一听都觉得面红耳赤,自然更不敢袒露出去,否则以师兄骄傲的性子怎受得了那些无止尽的探究与打量呢?
九衢尘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雪色指尖摩擦着杯盏,迟迟没有说话。
看罢,她岂能不知结果,心里更加难受,又不好继续追问,思前想后才怯怯张口。
“师兄被带回来后一直昏睡时,阿爹和师叔师伯们都来过了,他们…..他们都尽力了。”
回想起方才那幕,柳梢说话都有些心虚,不敢看师兄的眼睛,怯怯的嗫嚅道:“师兄,师兄别怪阿爹他们。”
无论如何那也是她的阿爹,是从小把她捧在掌心里,待她如玉似宝的亲爹呀。
“.……”
柳梢心虚又不放心的瞥他一眼:“师兄?”
九衢尘张开薄薄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
最后,他避开小师妹难掩慌张的脸,扭头望向窗外风中摇曳的玉兰,一边暗暗的捏紧了手指,一边缓缓的叹息。
“小师妹放心,我没有怪任何人。我知道掌门等人为我费了心,每次做任务前我都做好了身死道消的准备,也从未后悔过我对天清门的付出。”
柳梢听得师兄一字一句的沉声吐字,几乎快要哭了出来,便深埋着头强压喉咙里的酸涩哽咽。
九衢尘凝视着师妹苍白痛苦的脸,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心也开始泛起阵阵的痛。
接着,他逐渐沉重的闭上了眼,眼角眉梢间是赤裸裸的疲乏与无力。
以及说不出的些许失望。
“但我这次是真的累了,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小师妹,你走吧。”
小师妹是他看着长大的,懂事又贴心,从不会违背长辈意愿,待谁都是七分真心,所以很多人都喜欢她,疼爱她,呵护她。
他曾经也是其中一个最疼爱,最喜欢小师妹的人,但到底比不上亲生父母与血脉相连的重要性。
他年少而起,多年沉淀的感情,在这一刻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真可惜啊。